顧言把音頻的譜分析發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蘇喬沒睡，坐在公共區的長桌前把筆記本電腦打開，屏幕上是一段只有七秒長度的波形圖。
聲音很清晰，沒有雜音干擾，男人的嗓音中低沉，語速不快，像是在對著錄音設備慢慢說一句他想了很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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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相信程嵐的弟。
第七秒之後波形陡然斷裂，後面全是高溫燒損造成的空白。
蘇喬把音頻循環播放了四遍，確認聲紋特徵和她記憶中父親說話的方式一致，然後撥了顧言的電話。
」文件創建時間能確認嗎。「
」不能，元數據被覆蓋了，只剩下一個殘缺的修改時間戳，年份能看清，月份和日期是亂碼。「
」年份是哪一年。「
」車禍那年。「
蘇喬把手肘撐在桌面上，額頭抵著掌心。
」也就是說這段錄音大概率是在事發前後錄製的，但具體日期無法確認。「
」對，而且U盤經過高溫損壞，不排除有人試圖徹底銷毀它但沒有成功的可能。「
第二天下午，季薇的視頻通話接通了，她人在海外，背景是一間堆滿書的小公寓，臉上有明顯的疲憊。
蘇喬沒有放錄音給她聽，只複述了那句話的內容。
季薇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爸爸和程望之間確實有過矛盾。「
」什麼樣的矛盾。「
」公司資金的事。「
季薇把手裡的杯子放下來，視線移到鏡頭左邊像是在回憶。
」程望當時以聯合出資人的身份進入蘇氏，負責商務拓展和外部融資對接，你爸爸後來發現有一筆研發專項資金沒有按預算進入實驗室帳戶，追查之後跟程望爭執過兩次。「
」爭執到什麼程度。「
」我在場聽過一次，你爸爸說如果帳目對不上就走審計流程，程望說是臨時調撥給客戶演示項目用了，會補回來，你爸爸沒有接受這個解釋，說要看原始撥付憑證。「
」後來呢。「
」後來沒多久你媽就出事了，公司停擺，資金的事再也沒人追問過。「
」季薇，你覺得他們之間的矛盾有沒有可能到生死敵對的程度。「
季薇的手抬起來揉了一下眉心。
」我不知道，你爸是個溫和的人，他不會輕易把一個人定義成敵人，但他說過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
」什麼話。「
」他說，望弟對錢的態度跟對人的態度一樣，能拿走的絕不會留下。「
蘇喬把這句話也記下來，關掉了視頻通話。
傍晚霍執打了電話過來，聲音比前兩天低了一點，不是刻意壓著，更像是精力不夠用的那種低沉。
」錄音的事顧言跟我說了。「
」嗯。「
蘇喬把筆放下。
」你是不是早就聽過類似的警告。「
電話那邊安靜了五六秒。
」是。「
」什麼時候。「
」十年前，你母親留下的一份加密日誌里有一段備忘，內容不完全一樣，但核心意思接近，她寫的是如果我發生意外，請首先排查程望經手的所有資金鍊。「
蘇喬把手撐在桌面上，指尖慢慢發涼。
」你看到這段話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你當時十七歲，我還沒有掌控霍氏的能力，手裡什麼證據都沒有，只有你母親一句沒有佐證的日誌。「
霍執的聲音在這句話結尾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控制呼吸。
」但即使排除那些客觀原因，我也知道，後來我有能力說的時候還是沒說，因為我怕你恨你母親把遺囑和危險牽扯在一起。「
」我們的信息共享協議是怎麼寫的。「
蘇喬的語氣沒有發怒，平得有些冷。
」涉及蘇家舊案的任何已知信息，無論是否確證，雙方均應在獲取後四十八小時內通報。「
」你獲取這段日誌是十年前的事。「
」協議簽在上個月。「
霍執沒有用這個時間差來為自己辯護，他只是把一句事實陳述放在那裡，然後接了下一句。
」但你說得對，協議的精神是信任透明，我在簽署的時候就應該把所有歷史信息一次性移交，這一條是我違約。「
蘇喬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你確實違約了。
她把面前的筆記本翻到新一頁。
」你手裡還有沒有其他關於程望的信息是我不知道的。「
」我讓顧言整理了一份完整目錄，今晚發給你和陸桉，你們逐條核驗。「
」好。「
蘇喬把話題拉回錄音。
」那段七秒的音頻，背景里有一種持續的低頻嗡嗡聲，你讓顧言做環境音比對了嗎。「
」做了，頻率特徵跟老式窗機空調運行時的壓縮機聲音高度吻合，那個年代臨江用窗機空調的酒店不多。「
蘇喬把那張寫有房間號的紙條從磁帶殼裡取出來看了一眼。
」你的舊案資料里有沒有提到那家酒店用的是什麼型號的空調。「
」有，十五年前那家酒店的標間和套間全部使用的是同一款國產窗式空調，後來翻修才換成中央空調系統。「
」也就是說錄音極有可能是在那家酒店裡完成的，時間大概是車禍前最後一個晚上。「
」大概率是的。「
蘇喬把紙條收好。
」我要去那家酒店看當年的房間結構，雖然翻修過了，但建築平面圖和消防通道布局不會改變。「
」我陪你去。「
」不用，你先把指標穩住，唐越今天下午跟你說了什麼。「
霍執沒有立刻回答。
」說了讓我這周不要出遠門。「
蘇喬把電腦合上，手搭在屏幕邊緣沒動。
」那你就聽他的。「
掛了電話之後她讓顧言去調取那家酒店十五年前的住客登記備份，鐵路公安的檔案協查走的是韓徹的渠道，耗了一天半才拿到掃描件。
顧言把結果發過來的時候附了一行說明：車禍當晚入住該酒店同一樓層的住客共七人，其中六人身份已核實為普通商旅客人。
蘇喬往下翻到第七個名字。
登記姓名是一個她沒見過的人名，但職業登記欄里填寫的單位名稱讓她的手停在了屏幕上。
臨江醫學院精神醫學教研室。
她點開顧言附在後面的人事信息比對結果。
此人系臨江醫學院精神醫學教研室副主任，方濟海碩士階段的研究生導師。
蘇喬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窗外已經完全黑了，走廊盡頭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照在她側臉上，把那道剛鬆開的眉頭又重新擰緊了。
方濟海的導師，在她父母出事前的最後一個夜晚，住在隔壁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