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盯著銷毀兩個字看到凌晨兩點,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了一次,她又點亮。
陸桉的消息在兩點十三分彈進來:季薇那邊有回覆了,她說程嵐確實簽過類似的授權文件,但內容不是你想的那樣。
蘇喬撥了過去。
「說。」
「季薇原話是,程嵐當年在做ANCHOR系統試運行的時候,涉及對幾名未成年志願者的長期情緒採樣,樣本里有面部影像和生理數據,程嵐一直擔心這些原始樣本萬一泄露會侵犯孩子的隱私。」
陸桉的聲音很穩,像在念庭審材料。
「所以她確實簽署過一份授權,內容是如果自己發生意外,由指定人銷毀涉及未成年人隱私的原始採集樣本。」
蘇喬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旁邊。
「指定人是程望?」
「季薇說當年簽的是程望沒錯,因為程望是公司的聯合出資人之一,法律上有資格接手實驗室資產。」
「那授權範圍呢,有沒有寫明具體包含哪些文件。」
「季薇記得那份原始授權附了一頁清單,列出的全是數據編號和樣本存儲位置,沒有提到過任何採訪資料或違法證據。」
蘇喬從床上坐起來,把檯燈擰亮。
「你的意思是,我媽簽過授權是真的,但內容只限於保護未成年人隱私的原始樣本。」
「對。」
陸桉停了一下。
「問題在於,顧言發過來的那份授權委託書上,委託事項寫的是全部ANCHOR項目採訪附件,這個範圍遠超季薇記憶中的版本。」
蘇喬打開備忘錄,把兩份授權的範圍並排寫了下來。
原始版本:未成年人隱私採集樣本。
火車站版本:全部ANCHOR項目採訪附件。
「而且原始版本附了清單,火車站這份沒有。」
「沒有附件清單。」
陸桉的語氣里出現了一絲利口的鋒利。
「一份授權委託書沒有附件清單,等於授權範圍可以無限擴大解釋,程望拿著這張紙可以合法銷毀程嵐存放在任何地方的任何資料。」
蘇喬把筆按在紙面上,力氣比平時大。
「我需要做紙張鑑定,列印時間和簽名時間的先後順序,墨水成分年限比對,如果簽名是先於正文落到紙上的,就能證明有人拿了一張空白簽字頁後補了內容。」
「鑑定機構我來安排,但你需要一份同期簽名作為比對樣本。」
蘇喬沉默了幾秒。
「我沒有我媽那個時期的簽名原件。」
第二天上午,霍執的人把一隻檔案袋送到了康復中心前台。
蘇喬在公共區的桌子上打開它,裡面是三頁文件的複印件和一份保管說明。
保管說明上寫著:以下文件系程嵐於蘇明川婚後第三年簽署的實驗室安全協議副本,由霍氏醫療板塊檔案室代為保管,保管鏈記錄見附頁。
蘇喬翻到附頁,上面有完整的入庫時間、經手人簽字和檔案編號。
她撥了霍執的電話。
「這些文件你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八年前,我開始接手霍氏醫療板塊的時候做過一次全面審計,在舊存檔里發現的,當時不知道跟你母親的案子有關,只是覺得名字眼熟就單獨調出來保管了。」
霍執的聲音比昨天穩一些,但節奏慢,像是在斟酌每個字。
蘇喬把文件翻到簽名頁,程嵐的字跡工整,豎鉤收得比程望短很多,橫折轉角帶著一點圓潤。
「你把這個給我,是讓我做筆跡比對用的。」
「是。」
霍執停了一下。
「但怎麼用,交給誰,走什麼程序,都由你決定,我只提供樣本和保管記錄。」
蘇喬把簽名頁拍了照,發給陸桉。
「上次你也是這樣,手裡明有東西,等到我需要了才拿出來。」
電話那邊很安靜。
「是我的問題。」
霍執的聲音壓得低。
「我應該在你問及母親簽名的時候就告訴你我有這份存檔,而不是等你睡了一夜再送過來。」
蘇喬沒有繼續追這個話題,把文件收好。
「算了,我現在關心的是鑑定結果。」
三天後鑑定報告出來了,陸桉把結果帶到康復中心當面跟蘇喬說。
「簽名的筆跡經過三位獨立鑑定師交叉確認,與程嵐同期簽名高度一致,可以認定為本人書寫。」
蘇喬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是」
「但是。
陸桉把報告翻到第四頁。
」正文部分採用的是雷射列印,印表機型號的墨粉配方在程嵐簽署這份文件的年份尚未上市。「
蘇喬低頭看報告上標紅的一行字:經墨粉成分光譜分析,正文列印時間不早於簽名書寫時間後的第二十三個月。
」我媽簽了名,快兩年之後才有人把正文列印上去。「
」對。「
陸桉把報告合上。
」她簽過一頁白紙,或者簽過一份內容完全不同的文件,後來有人把原始正文去掉,用新的雷射列印覆蓋上了現在的委託內容。「
蘇喬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陽光很好,有人在花壇邊澆水。
」真簽名,假正文。「
」我母親不是主動授權銷毀採訪資料的人,是有人拿她的簽字偽造了一份範圍無限大的空白授權。「
陸桉點頭。
」這份報告足以推翻程望用授權委託書合法銷毀證據的說法。「
蘇喬正要開口,手機屏幕亮了。
程望發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
她點開播放,書房裡傳出來的聲音依然溫和。
」喬,我知道你最近在做很多調查,舅不怪你,年輕人有疑問是正常的,我決定提前回國,三天後到臨江,咱們當面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我不想讓你一個人胡思亂想。「
語音播完之後蘇喬把手機放回桌上。
陸桉看了她一眼。
」他要回來了。「
蘇喬的手機再次震動,是顧言發來的一行字。
她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收緊。
顧言寫的是:霍執的藥物血液濃度監測今天出現異常升高,唐醫生已經介入,暫未確認原因。
蘇喬把手機翻扣在桌面上,窗外澆花的水聲還在繼續,她的呼吸比剛才沉了半拍。
程望三天後回國,霍執的指標同時開始波動。
她不知道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但她知道自己沒有時間慢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