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把手機遞迴給陸桉的時候,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了,霍執從裡面走出來,身上還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口扣子解了最上面一顆,袖口的扣子比平時鬆了半格。
顧言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走路的節奏比平常快。
霍執在她面前站定,視線掃過她手裡的文件袋和陸桉屏幕上還沒關掉的任務清單截圖。
「任務編號008。」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像是把那幾個字從喉嚨里硬拖出來。
蘇喬沒有退,也沒有接話,等著他自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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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在採集我的素材了,進度百分之七十二。」
霍執把手插進褲袋裡,指節收緊的幅度隔著布料都看得見。
「我打算以集團名義對優活平台和程氏文化產業基金同時提起訴訟,侵犯個人信息權和商業誹謗,兩條線並行。」
陸桉合上電腦站起來。
「訴訟方向沒問題,但主體需要分開。」
「什麼意思。」
「你用霍氏集團名義起訴,蘇喬用個人名義起訴,證據材料和代理律師都分開,庭審不合併。」
霍執轉過來看蘇喬。
蘇喬開口了。
「如果我們的案子綁在一起,程望的輿論團隊第二天就會把標題寫成霍氏集團替情人打官司,所有人只會記住我是你的附屬品,沒有人會在意我的權利本身被侵犯了。」
霍執的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慢慢握了一下又鬆開。
「你的醫療材料和我的醫療材料分別保管。」
「對。」
蘇喬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我的投訴走市場監管和衛健委,你的訴訟走智慧財產權和人格權,兩條路各自推進,中間不交叉,不共享律師團隊。」
陸桉在旁邊點頭。
「終點一樣,路徑獨立,這是目前最安全的方案。」
霍執看了她幾秒,沒有反對。
顧言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給陸桉。
「這是唐醫生今天出具的專業聲明,關於情緒障礙與危險人格的醫學區分。」
陸桉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的抬頭是唐越所在醫院精神科的專用信箋。
蘇喬湊過去看了一眼關鍵段落,唐越的措辭非常克制:情緒調節障礙不等同於暴力傾向或決策失能,將患者的治療記錄用於商業目的屬於嚴重違反醫學倫理的行為。
「這份聲明什麼時候公開。」
「等韓徹那邊的調查進展到需要醫學背書的階段再放出來,現在不急。」
顧言把公文包拉鏈拉好。
蘇喬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沈瑜發來的消息。
她點開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變化,但握手機的力氣收緊了。
陸桉注意到了。
「怎麼了。」
「沈瑜剛才在董事會上提議暫停數據中心項目,被投資方代表當場否決,然後以未經授權擅自發表不利於公司利益的言論為由,解除了他的主編職務。」
陸桉的眉毛動了一下。
蘇喬把手機收回去,繼續往下看沈瑜發來的第二條消息。
她盯著屏幕上的字看了將近十秒。
「投資方提出讓我接替沈瑜擔任代理主編,條件是撤回對優活平台的投訴,並簽署一份內容審查配合協議。」
霍執偏了一下頭。
「你打算怎麼做。」
「拒絕。」
蘇喬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
「我不會踩著沈瑜的位置跟這些人做交易。」
她撥了沈瑜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邊的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收拾東西。
「沈瑜,你現在哪。」
「辦公室,在清桌面上的私人物品。」
「你別急著走,我半小時後到公司。」
掛了電話之後蘇喬看向陸桉。
「幫我起草一份暫停勞動關係通知書,理由是公司管理層存在利用虛假健康評級限制員工權利的行為,我主動暫停履職,同時帶走我名下的三個獨立版權策劃項目。」
陸桉已經在手機上打字了。
「版權歸屬協議你之前簽的那份,獨立策劃項目的智慧財產權歸策劃人個人所有,對吧。」
「對,第七條第三款,白紙黑字。」
四十分鐘後蘇喬走進雜誌社大門的時候,前台的工作人員看她的眼神有點複雜,但沒有攔她。
她的工位還在,電腦還亮著,旁邊沈瑜的辦公室門開著,紙箱放在地上裝了一半。
寧檬從工位上站起來迎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你看到投資方發的那個任命通知了嗎。」
「看到了,我不會接。」
寧檬鬆了口氣,又緊接著說了一句。
「還有件事,今天下午人力把那個情緒評級的具體內容發給了全體員工,要求每個人簽署一份確認書,說已知曉健康管理方案並自願配合。」
蘇喬停下腳步。
「簽了多少人。」
「到現在只有七個人簽了,剩下二十多個人都在觀望,好幾個人私下問我昨天直播里說的偽造測試是不是真的。」
蘇喬把包放到自己工位上,打開筆記本電腦,找到昨天直播的回放連結,複製了一份。
「你把這個連結發到部門群里,不用說別的,就說公證結果已出。」
寧檬猶豫了一下。
「我發了會不會被開除。」
「你只是轉發了一條公開直播連結,裡面的內容經過公證保全,沒有任何虛假信息。」
寧檬拿著手機回了工位,蘇喬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隔斷後面,轉身走進了沈瑜的辦公室。
沈瑜正在把一摞雜誌樣刊裝進紙箱,動作不快,臉上也看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
「你不該來。」
「我來拿我自己的東西。」
蘇喬把暫停勞動關係通知書放在他桌上。
「我不接你的位置,我也不會留在這裡跟投資方配合。」
沈瑜把手裡的雜誌放下,看了那張紙很久。
「你帶走項目之後打算做什麼。」
「先把自己清乾淨,再找新的平台。」
她在他桌角坐了一下。
「你呢。」
「我也不確定。」
沈瑜把最後一本雜誌放進箱子裡。
「但至少我現在知道,我不該把那份脫敏數據交出去。」
蘇喬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之後需要法律幫助,打陸桉的電話。」
下午五點,寧檬在群里發完連結之後陸續有人找她確認情況,到六點為止,原本簽了確認書的七個人中有四個撤回了簽名,另外還有十一個人明確表示拒絕簽署。
人力總監王芝華打了三個電話給投資方代表,最後得到的回覆是暫緩推行健康管理確認流程。
蘇喬在公司停車場等陸桉來接她的時候,霍執打了一個電話過來。
「走了?」
「走了。」
「後悔嗎。」
蘇喬看著停車場灰白色的水泥牆面,有人在角落裡騎電動車經過,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放大了好幾倍。
「不後悔,離開不是逃跑,是拒絕繼續成為別人的數據原料。」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需要我做什麼。」
「做好你自己那邊的訴訟準備就行。」
她掛了電話,陸桉的車從坡道上開下來。
蘇喬拉開車門坐進去,剛要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機又響了,是寧檬。
「蘇喬,我在收拾資料櫃的時候翻到一隻舊磁帶。」
蘇喬的手停在安全帶扣上。
「什麼磁帶。」
「外殼上貼著一張標籤,寫著一個名字。」
寧檬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困惑。
「程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