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復中心的走廊鋪著淺灰色地膠，腳步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蘇喬是被手機震動驚醒的，時間顯示凌晨一點十四分。
顧言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霍執的房間門鎖從內部鎖了，值班護士聯繫不上他。
蘇喬把被子掀開下床，沒換外套，直接穿著睡衣和拖鞋走出房間，康復中心的公共區夜燈開著暖黃色的微光，走廊另一頭的治療室門緊閉。
值班護士站在門外，手裡攥著對講機，看見蘇喬過來鬆了口氣。
「霍先生大概四十分鐘前按過一次呼叫鈴，我趕到的時候門已經鎖了，他通過門板說不需要幫助，讓所有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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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喬把手放到門板上感受了一下溫度，裡面沒開暖氣，隱約有金屬碰撞桌面的聲響。
她退後一步，先撥給了唐越。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唐越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但反應很快。
「什麼情況。」
「複測後的第一個夜晚，他把自己鎖在治療室里，值班護士被拒絕進入，門內有金屬撞擊聲。」
唐越那邊傳來開燈和翻找東西的動靜。
「金屬撞擊是什麼頻率，持續還是間斷。」
蘇喬側耳聽了幾秒。
「間斷的，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放到桌面上再推開。」
「他在清空房間裡可能造成傷害的物品。」
唐越的聲音穩了下來。
「蘇喬，他主動清理危險物這個行為本身說明他的認知能力是完整的，他知道自己可能失控，所以先保護了環境。」
蘇喬把電話從耳邊拿開，按了免提放在手裡，走到門前輕敲了兩下。
「霍執。」
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是椅子腿蹭地面的聲響。
「你回去睡。」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能聽出喉嚨收緊的那種乾澀。
「我不進去，告訴我你現在的狀態。」
門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蘇喬沒有催促，把手機舉起來讓唐越也能聽到。
「心跳很快，腦子裡有畫面關不掉，手在抖，但我沒有傷自己。」
唐越接過話。
「霍執，是我，你現在能看見房間裡的東西嗎，跟我說三樣你面前的物品。」
停了一下。
「白色桌面，一瓶礦泉水，椅子靠背上的藍色墊子。」
「好，你的感知沒有脫離現實環境，現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跟著我數呼吸，吸氣數四下，停住數四下，吐氣數六下。」
蘇喬蹲下來，把背靠在門板上坐到地膠上，讓唐越的聲音從手機里繼續傳過去。
她的手機屏幕同時亮了另一條通知，是APP彈出來的。
界面上浮著一行字：建議執行肢體接觸安撫，預計可在八分鐘內將目標心率降至安全區間。
蘇喬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把通知滑掉關閉了。
她沒有站起來去撬門，沒有用那個八分鐘的承諾做任何決定。
唐越在電話里引導完第三輪呼吸之後問她。
「蘇喬，你現在在哪。」
「門外，坐在地上。」
「你打算怎麼做。」
「等他，門由他自己打開。」
唐越的聲音帶了一點認可的溫度。
「那你告訴他你的位置就行，別說任何帶有要求性質的話。」
蘇喬把頭靠在門板上。
「霍執，我坐在門外的走廊里，唐越會繼續跟你通話，你什麼時候覺得可以了，自己決定要不要開門，如果今天不想開也沒關係，我就在公共區等到天亮。」
門那邊傳來一聲很短的氣息波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蘇喬把手機放到膝蓋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後背靠得更穩一些。
唐越的聲音從手機里持續傳出來，節奏緩慢而穩定，教霍執做身體掃描放鬆，從腳趾到頭頂逐個部位。
走廊里除了唐越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水管流動聲，什麼都沒有。
蘇喬看著對面牆壁上的安全出口標識，綠色的光映在地膠上，她記住了時間，一點十四分開始，現在是一點五十二分。
唐越問霍執現在心率感受如何。
「比剛才慢了，但閉上眼還是有畫面。」
「畫面內容是複測當天的還是十五年前的。」
「混在一起的。」
「你能分辨哪些是真實記憶哪些是合成素材嗎。」
「能。」
霍執的聲音比之前稍微鬆了一些。
「合成的那些畫面顏色不對，光線太均勻，真實的記憶是暗的，帶抖動。」
「很好，你的認知鑑別能力沒有受損，那些畫面會反覆出現一段時間，這是正常的創傷後應激反應，不代表你在變差。」
蘇喬在門外把手機時間刷了一下，兩點零三分。
走廊里又安靜了十幾分鐘，唐越引導霍執做完了最後一組呼吸後告訴他可以自由活動，不需要強迫自己入睡。
兩點十七分，門內傳來腳步聲。
鎖芯轉動的聲音很輕，門開了一條縫。
蘇喬沒有馬上站起來，只是偏過頭往門縫的方向看了一眼。
霍執站在門後面，襯衫從褲腰裡扯出來了一截，額角的汗漬在燈光下泛著薄薄的水光，右手手背上有幾道指甲划過的淺痕，沒有破皮。
他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蘇喬，嘴唇動了一下，停了很久才出聲。
「我不想讓你看見這樣。」
蘇喬抬起頭，沒有急著站。
「哪樣。」
「控制不住的樣子。」
蘇喬這時候才慢慢撐著牆站起來，把膝蓋上的手機收進口袋，正對著他。
「我可以靠近你嗎。」
霍執垂著的手指收了一下又鬆開，點了一下頭。
蘇喬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環住了他的腰，額頭抵在他胸口鎖骨下方的位置，沒有用力箍緊，只是貼著。
霍執整個人僵了大概兩秒，然後一隻手覆上來落在她後背上，力道輕得不正常，像是怕自己捏碎什麼。
蘇喬沒有說沒事的，也沒有說我在這裡。
她只說了一句。
「唐越明天早上九點到，你的藥在床頭柜上層。」
霍執把下巴擱到她頭頂上，呼吸慢放平。
他們站了不到兩分鐘，蘇喬鬆開手退後一步，把唐越掛在線上的通話重新舉起來。
「唐越，他開門了，手背有輕微抓痕，沒破皮，明天你來評估。」
「收到，霍執你今晚可以不關門睡，護士會每四十分鐘巡查一次，蘇喬不要留在他房間裡。」
蘇喬看著霍執。
「你聽到了。」
「聽到了。」
他嗓子裡還有殘餘的乾澀，但眼神已經從門開的時候那種漫無焦點的狀態里收回來了。
蘇喬轉身往公共區走的時候，手機又亮了一下。
不是APP，是顧言的消息。
地下實驗室恢復了一批早期數據，其中一個帳戶的身份認證編號是S-000，標註持有人是蘇喬，八歲時創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