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把手機屏幕按滅，轉身看向霍執。
「你臥室那台睡眠監測儀，現在能不能遠程關掉。」
霍執已經在撥顧言的號碼，聽到她的話抬了一下頭。
「可以斷電，但我不確定斷電之後它還有沒有獨立供電模塊。」
顧言接了電話，蘇喬直接開口。
「HZX-S7，馬上物理隔離，不要斷電，不要拔線，先用鋁箔紙把整台設備包起來屏蔽信號，然後拿到沒有網絡覆蓋的地下儲藏間。」
顧言那邊傳來椅子推開的聲音。
「你怕它有獨立通信模塊。」
「三天前還在上傳數據，霍宅的主Wi-Fi密碼上個月剛換過，如果設備靠Wi-Fi聯網，它不可能自動重連新密碼。」
顧言的腳步聲加快了。
「我十五分鐘到霍宅，你要不要同步通知余管家把那層走廊的人先清出去。」
「通知他，但讓他本人留下，我有話要問他。」
蘇喬掛掉電話，霍執站在鐵桌旁邊沒有動，左手中指還在反覆按壓大拇指指節。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媽為什麼用這種方式。」
蘇喬靠在文件架邊上看著他，沒有催促。
霍執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列印卡上，聲音干啞。
「如果她活著，我可以問她，但她不在了，我只能從這些東西里找答案。」
「所以更不能銷毀。」
霍執抬起眼看她。
蘇喬把那張列印卡重新放回第三個檔案盒裡，蓋上蓋子。
「走，回霍宅。」
四十分鐘後他們到了霍執的臥室門口，顧言已經在裡面了，手裡拿著一團鋁箔紙，地上攤著一塊抗靜電布。
床頭柜上空了一塊，睡眠監測儀被放在抗靜電布中央，外殼已經被顧言拆開了一側的螺絲面板。
蘇喬走過去蹲下來看，顧言把手電遞給她。
「你看主板右下角那塊晶片，跟設備主體不是同一批次的焊接工藝，後加的。」
蘇喬把手電照過去，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綠色模塊嵌在主板邊緣，上面焊著一根細天線。
「這是什麼。」
「eSIM通信模塊，內嵌物聯網卡，不需要Wi-Fi，不需要藍牙，走的是移動蜂窩網絡。」
顧言用鑷子指了一下天線根部的接口。
「就算把霍宅所有路由器全部關掉，這台設備照樣能往外發數據，只要有手機信號的地方它就能工作。」
霍執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裡，肩線繃得很緊。
蘇喬站起來轉頭問余管家。
「余叔，這台設備最早是誰買的。」
余管家站在走廊拐角處，手裡還攥著剛才鎖門用的鑰匙串，聽到問話往前走了兩步。
「最早那台是夫人買的，就是霍執的母親，十二年前的事了，當時霍執剛上高中，夜裡經常睡不著，夫人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
「後來換過嗎。」
余管家想了一下，手指在鑰匙串上摩挲了幾圈。
「換過一次，大約五年前，周夫人說舊的已經過了保修期，傳感器不准了，讓人採購了新型號，就是現在這台。」
蘇喬看了顧言一眼。
顧言把手機上的設備序列號給余管家看。
「余叔，五年前換機的時候，舊機器去哪了。」
「周夫人讓方曉燕處理的，我沒經手。」
蘇喬把手機拿出來，打開一個記事本開始列時間節點。
霍執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把這台機器全部拆了，我不想讓它繼續待在這個房間裡。」
蘇喬搖了一下頭。
「不拆。」
霍執看著她，眉骨下面的陰影壓得很重。
「蘇喬。」
「你聽我說完。」
蘇喬走到他面前，把手機屏幕上的記事本給他看。
「這台設備上傳的數據類型只有心率和睡眠周期，顧言剛才檢查過通信模塊的數據包格式，沒有音頻採集通道，沒有視頻通道，帶寬也只夠傳輸數值型生理數據。」
霍執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摁住了門框。
「那又怎樣。」
「這說明設計這套方案的人給自己設了限制，她只要你的睡眠和心率，不要你的對話，不要你的畫面，不要你房間裡發生的任何其他東西。」
蘇喬把手機收回來。
「如果這套系統最初是我媽設計的，那她在十七年前就划過一條線，她願意監測你的身體狀況，但她不窺探你的生活。」
霍執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很久，指腹下面的漆面被碾出一道淺痕。
他沒有回答，轉身走向走廊盡頭。
蘇喬沒有跟上去。
她轉身對顧言說了兩件事。
「第一，這台設備按原狀保存，外面包好屏蔽層，鎖在我指定的位置。」
「第二，你剛才追蹤接收端伺服器時拿到了什麼。」
顧言關掉手電，從地上站起來拍了膝蓋上的灰。
「追了三層跳轉之後觸發了自動擦除腳本，整條鏈路在我面前清得乾淨淨，我只來得及截取一個SSL證書的頒發編號。」
「夠用嗎。」
「證書頒發機構是合規的商業CA，有編號就能向CA申請調取註冊人信息，但需要司法函或者當事人授權。」
蘇喬在記事本里加了一行字：證書編號，明天讓陸桉走法律渠道調取。
她正準備鎖屏，走廊盡頭傳來一聲輕微的碰撞，像是手肘撞到了牆面。
蘇喬走過去，霍執站在走廊拐角的窗戶旁邊，一隻手撐著窗台，另一隻手擱在腿側，五指張開又合上，反覆了兩三次。
他在發抖。
不是情緒上的，是生理性的，手背上的筋跳動得不規律，手指合攏的時候明顯用了多餘的力氣。
蘇喬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輕。
「你最後一次完整睡眠是什麼時候。」
「前天。」
他把手收回口袋裡。
「不影響。」
蘇喬沒有接這句話，她拿出手機撥通唐越的號碼。
「唐醫生，新藥的第三方檢測結果出了嗎。」
唐越那邊翻了幾頁紙。
「還在檢測流程里，最快後天才能拿到報告。」
「他現在手抖，連續兩晚沒有有效睡眠。」
「有沒有心悸或者耳鳴。」
蘇喬轉頭看了霍執一眼，他搖了搖頭。
「沒有。」
「那暫時還在可控範圍，我給他開一支短效助眠針劑，你讓顧言來我診所拿，注射前先測血壓和血氧。」
蘇喬掛了電話轉身對顧言。
「你去唐越那裡取藥。」
顧言拿了車鑰匙走了。
霍執還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肩膀線條鬆了一點但沒有轉過來。
蘇喬靠在走廊牆上，沒走過去。
「藥到了之後讓余叔幫你注射，你今晚必須睡。」
「嗯。」
沉默了一會兒，霍執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把手機翻過來給蘇喬看。
一條匿名簡訊，號碼是境外虛擬號段，內容只有一行字。
A-001離線，啟動人工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