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執盯著那張列印卡看了很久，手沒有伸出去接。
蘇喬把卡片放在鐵桌上，字面朝上，讓法務人員拍了照存檔。
「你知道這個項目嗎。」
霍執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十五歲那年，我母親帶我去過一個地方，不是醫院，像研究機構，房間很小，裡面有一台錄音設備和一面單向玻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慢。
「負責跟我談話的人是程嵐。」
蘇喬把文件盒蓋上，靠在桌邊看著他。
「她讓你做什麼。」
「讓我描述睡覺前腦子裡在想什麼，讓我記錄每天什麼時候會突然想摔東西或者打人，讓我把那些衝動寫在一個本子上。」
霍執把視線從卡片上移開，看著檔案室深處那些灰暗的鐵架子。
「當時我以為那只是我母親找的心理醫生，跟唐越現在做的差不多，只是方式不一樣。」
「程嵐有沒有告訴你項目叫什麼名字。」
「沒有，她從來沒提過，我只記得每次去的時候她會讓我按一個指紋，然後給我倒一杯熱巧克力。」
蘇喬看向顧言。
顧言已經在翻第二個檔案盒裡的倫理審查表格。
「審查表上要求未成年受試者必須有法定監護人簽署知情同意書，你看這裡。」他把表格翻到最後一頁遞給蘇喬。
簽字欄里有霍廷岳的名字，字跡流暢，簽署日期是十七年前的三月。
蘇喬把表格拿給霍執看。
「這個簽名是你父親本人寫的嗎。」
霍執看了幾秒，搖了一下頭。
「十七年前的三月我父親在中東談礦產項目，他連續出差了四十天，這是當時的商務行程表上有記錄的。」
顧言接過表格，用手機拍了正面和背面。
「又是人不在場的簽名。」
蘇喬撥通了唐越的電話，開了免提。
「唐醫生，如果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參與了一項情緒觀察研究計劃，研究方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持續收集他的睡眠、衝動頻率和生理數據，這些數據在你的專業判斷里意味著什麼。」
唐越那邊翻了一會兒東西。
「意味著這個研究方對被試的情緒模式有非常完整的建模基礎，包括他的觸發閾值、應激模式、周期性波動規律。」
「如果這些數據後來被接入了一個智能監測系統呢。」
「那這個系統對被試的預判準確率會遠高於普通用戶，因為訓練數據的時間跨度足夠長，涵蓋了青春期到成年的全部變化。」
蘇喬看了霍執一眼。
霍執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左手的中指在反覆按壓大拇指的指節，這是他在處理大量信息時的習慣動作。
「唐醫生，還有一個問題。」蘇喬把表格上的入組年齡指給霍執看。「如果監護人簽名是偽造的，受試者本人當時未滿十六歲，這份知情同意在法律上是否無效。」
「倫理角度絕對無效，但法律認定需要筆跡鑑定結論。」
「我知道了。」蘇喬掛掉電話。
顧言從桌上拿起那張列印卡，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手寫鉛筆字，字跡很小，像是後來被人補寫上去的。
他把卡片放到燈光下看了一會兒，念出來。
「數據接續方案：睡眠監測器，設備編號HZX-S7。」
霍執的手停了。
「什麼。」
「HZX-S7。」顧言把卡片遞給他。「這個設備編號你認識嗎。」
霍執接過卡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長時間，手指把卡片的邊角捏出了一個摺痕。
「認識。」
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這是我臥室床頭那台睡眠監測儀的編號，我用了七年了，一直以為是唐越給我配的輔助設備。」
蘇喬轉頭看著顧言。
「你能不能查到這台設備的網絡連接記錄。」
「可以，如果它聯網的話。」顧言已經在手機上操作了。「我現在遠程掃描霍執臥室的Wi-Fi設備列表。」
十幾秒後他抬起頭，臉色不太好。
「HZX-S7處於活躍狀態，最後一次數據上傳時間是三天前。」
蘇喬的手撐在桌面上，指尖微用力。
「上傳到哪裡。」
顧言把屏幕轉過來給她看。
上傳目標地址是一個加密IP，經過三層跳轉後最終落點在一台境外伺服器上，伺服器的註冊信息只有一個縮寫。
ANC-Core。
霍執把卡片放回桌面，聲音很輕。
「我睡了七年的床頭放著一台向外傳輸數據的設備，每天記錄我的心率、呼吸和睡眠周期，然後把這些東西發給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沒人接話。
蘇喬看著那個設備編號，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APP彈出了一條從未見過的灰色提示，沒有任何風險數值和任務指引，只有一行系統底層日誌。
【A-001數據源已被第三方識別，安全等級下調，建議立即斷開物理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