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廳的布置比蘇喬預想的大了一倍。
長桌兩側坐了十四個人，只有五個是霍家本族，其餘九位的座牌上寫著霍氏集團獨立董事、醫療顧問、基金會監事。
蘇喬把自己手寫的姓名牌放在右手邊第一個空位上，卡紙靠在水杯旁邊，字跡朝向所有人。
陸桉坐在她身後的第二排旁聽席，公文包擱在膝蓋上。
霍執坐在主位左手第二席，比蘇喬的位置隔了一把空椅子，袖口扣到手腕骨，面前的水杯沒有動過。
周錦瑤站在長桌的另一端，珍珠耳墜在燈光下晃了晃，手裡拿著一份裝訂好的文件。
「今天本來是家宴，但最近發生的事大家都看在眼裡。」
她把文件放到桌面中央，推向最近的獨立董事梁競。
「綁架案的輿論還沒有完全平息，霍氏的股價連續三天在跌，機構投資者對執行總裁的精神狀態提出了正式問詢。」
梁競翻了一頁，沒有接話。
「我不是要質疑霍執的能力。」周錦瑤的目光轉向蘇喬。「我只是希望家裡人能夠坐下來談清楚，外界對霍執的顧慮，很大一部分來源於他的私人關係。」
她走到蘇喬座位旁邊，聲音放得很柔。
「蘇喬，你和霍執的事情外面傳了很多版本，如果你願意公開恢復婚約，市場會認為霍執的生活是穩定的。」
蘇喬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原位。
「周女士，用一段婚姻關係來證明一個成年人的行為能力，這件事本身既不專業也不合法。」
周錦瑤的笑收了一些。
「我不是在談法律，我是以長輩的身份關心你們。」
「那我澄清一個事實。」蘇喬把椅子往後推了十公分，讓自己的姓名牌完全暴露在所有人視線內。「我與霍執的訂婚協議已於上月正式解除，退婚文件霍家簽收回執在我律師手中，所有人可以核驗。」
坐在斜對面的霍澤宇轉了一下手裡的打火機，笑了一聲。
「蘇小姐把婚退了，人還坐在霍家的宴廳里，座位比我還靠前。」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挺輕鬆。
「是不是有點既要霍家保護又不肯擔半點責任的意思。」
蘇喬從陸桉手裡接過一個文件夾，打開放到桌面上。
第一頁是安全公寓的租賃合同，承租人是蘇喬本人，月租金從她的個人帳戶扣除，沒有經過霍氏任何關聯公司。
第二頁是她與霍執之間的安全合作協議，雙方權責、費用分攤、信息共享的邊界寫得清楚楚，落款有陸桉的律師見證章。
第三頁是合作期間所有費用的銀行流水，蘇喬承擔的部分用黃色螢光標註。
「霍澤宇先生可以逐項核對。」蘇喬把文件夾推到桌面中間。「我住的房子我自己付租金，安保對接有正式協議，費用按比例分攤。」
她抬頭看了霍澤宇一眼。
「你所說的保護，具體指哪一條。」
霍澤宇的打火機停在半空，轉了兩圈沒有再轉下去。
梁競把蘇喬的文件拿過去翻了幾頁，又還回來。
周錦瑤的視線在那份合同上停了一會兒，手指在珍珠項鍊上摸了一下。
「合同寫得再清楚，外界看到的還是霍執為你調動了安保資源，蘇喬，你不能否認這一點對霍氏的市場形象產生了影響。」
霍執在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宴廳里的空調聲都壓下去了。
「蘇喬逃婚是因為霍家越界安排了她的生活，訂婚協議的細節是我經手的，安排也是我默認的。」
他把面前的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
「外界對她的質疑，根源在我，不在她。」
周錦瑤的嘴角動了動。
「霍執，你這樣說只會讓董事們更擔心你的判斷力。」
「那就查我的判斷力。」霍執的目光平地掃過桌上九位外部人員。「經營數據在年報里，季度審計報告上個月剛過，哪位董事對我的任職有具體問題，現在可以問。」
沒有人接話。
梁競清了清嗓子。
「既然精神狀態評估的事方醫生已經退出了，那信任投票的前置條件就不成立，這一項議題是不是先擱置。」
周錦瑤的手從項鍊上放下來，擱在桌面上。
「擱置可以，但我要求確認一件事。」
她看向霍執。
「你目前的用藥方案是否經過家族醫療委員會的備案。」
霍執沒有回答，但他把視線轉向蘇喬。
蘇喬微搖了一下頭。
霍執收回目光。
「我的用藥由主治醫師唐越全權負責，藥物來源和劑量每次都有電子檔案，不需要經過基金會備案。」
周錦瑤轉身看向邵明禮。
「邵律師，霍氏家族條例第十七條第三款，家族成員的重大醫療事項是否必須通過基金會醫療委員會登記。」
邵明禮翻了一下手裡的冊子。
「條例原文是建議登記，不是強制。」
周錦瑤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下。
「那我建議現在登記，在座各位見證，請霍執出示他目前攜帶的藥物。」
霍執的手擱在桌上沒動，但他的目光落在宴廳門口的方向。
門外站著兩個穿白色制服的人，胸口掛著霍氏基金會的工作牌，手裡各拿著一個透明密封袋。
蘇喬認出了其中一個人，是今天中午在訪客通道登記處幫她掃描證件的安保人員。
那兩個人走到霍執身邊，其中一人從霍執外套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個白色藥盒，放進密封袋，舉給所有人看。
蘇喬盯著那個藥盒。
白色盒面，藍色批號印刷，封口處的熱縮膜完整。
她認得這個盒子。
這是顧言今天早上放進霍執臥室藥櫃的那一盒，碳粉標記的那盒。
但它不應該出現在霍執的外套口袋裡。
霍執的目光也落在那個藥盒上，手指慢慢收攏，扣住了椅子扶手。
周錦瑤走過來，把密封袋接過去看了一眼標籤。
「這個批次三個月前因為質檢不合格已經被廠家召回了。」
她把藥盒舉起來，轉向所有董事。
「霍執隨身攜帶的是一盒已經被判定為不合格的精神類藥物，各位是否需要我繼續解釋他的精神狀態有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