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沒有碰那個設備。
她退後一步，把手機遞給唐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藍牙信號方向，然後壓低聲音。
「繼續問他問題。」
唐越皺了下眉，但沒有追問原因，轉身走回錄像設備旁邊，把鏡頭角度微調了幾度，確保花架那個方向不在畫面正中。
「霍先生，我補充幾個睡眠相關的量表問題。」
霍執的視線從蘇喬臉上移開，落回唐越手裡的評估單。
「問。」
「入睡困難的頻率，過去兩周內每周幾次。」
「四到五次。」
「醒來後是否有難以再次入睡的情況。」
「有，通常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
蘇喬站在花架側面，打開手機的網絡檢測工具，記錄下傳輸信號的本地IP段和連接時長。
信號已經持續了十四分鐘，數據包大小與實時音頻流吻合。
她退到走廊，撥通顧言的電話。
「書房裡有一個非授權錄音設備，正在向主樓方向傳輸音頻，我需要你在合法權限內截取老宅內網的路由日誌，確認接收終端的物理位置。」
顧言那邊鍵盤響了不到十秒。
「霍執給過我老宅安防系統的管理員權限，內網日誌我可以直接調取，你給我兩分鐘。」
蘇喬掛斷電話回到書房，唐越正在問最後一個問題。
「你認為目前的治療方案是否需要調整。」
「暫時不需要，換藥後體感有改善，但還需要觀察。」
唐越把評估單收起來，沖蘇喬點了下頭。
蘇喬走到花架旁邊，彎腰把那個黑色薄片設備從陶盆底部取下來，放在掌心裡翻了個面。
設備背面有一個極小的電源指示燈，綠色，還亮著。
她沒有關掉它。
方濟海敲門進來取落在桌上的筆帽時，看見蘇喬手裡的東西，腳步頓了。
「蘇小姐，那是我的自動備份設備，醫療評估的標準流程要求留存音頻檔案。」
蘇喬把設備舉起來讓他看清楚正面。
「方醫生，這個設備正在實時傳輸音頻到主樓的一個終端，傳輸協議不是本地存儲，是藍牙轉Wi-Fi的中繼推流。」
方濟海伸手去摸西裝內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關了屏幕。
「可能是設備的自動同步功能，我的雲盤會定期備份。」
「你的雲盤接收地址是霍氏基金會會議室的區域網終端嗎。」
方濟海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滑了一下。
「我不太了解技術細節，回去讓助手查一下。」
蘇喬把設備放到桌面上，推到方濟海面前。
「方醫生，你對霍執進行精神狀態評估，需要患者本人簽署音頻採集的知情同意書，你有嗎。」
方濟海沒有動。
「評估開始前我口頭告知了。」
「口頭告知不具備法律效力，而且你告知的是唐醫生的錄像設備，不是你私帶的音頻傳輸器材。」
蘇喬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錄音文件播放了評估開場那段。
唐越的聲音傳出來，他當時確認的原話是，按照事先約定，只有我這一台。
方濟海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蘇喬把手機收回去。
「方醫生，你現在可以帶走你的設備，但我的錄像和網絡日誌都會作為證據提交給霍執本人和我的律師。」
方濟海把設備收進口袋，拿起桌上的筆帽和文件夾，轉身走了出去。
霍執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但他的目光跟著方濟海的背影直到門關上。
「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說話。」
「因為你說什麼都會被他剪輯。」
蘇喬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手機上的網絡日誌截圖翻給他看。
「他的設備傳輸了整個評估過程的音頻，接收端在主樓基金會會議室，如果你剛才開口質問他，他會截取你語氣最強硬的那幾秒，然後配上文字說你具有攻擊性。」
霍執把截圖放大看了一眼。
「所以你讓唐越繼續問溫和的問題。」
「對，你回答得越平穩，他們能用來斷章取義的素材就越少。」
顧言的消息彈進來，附帶一張完整的路由日誌截圖。
接收終端的MAC地址已經確認，註冊設備名是HF-CONF-03，歸屬霍氏基金會三層會議室。
蘇喬把日誌發給陸桉，附了一行字：證據保全，方濟海未獲患者授權私自錄製並傳輸醫療評估內容，接收方為周錦瑤管轄區域。
然後她做了第二件事。
她把霍執在評估中說的那句話單獨摘出來，原文是：極度焦慮，產生了追蹤和強行帶回的衝動。
她讓顧言把這句話的前半段通過一個不起眼的渠道透出去，措辭改成霍執承認想控制蘇喬。
沒有加任何來源，沒有附任何音頻，只是一句沒有上下文的話。
當天晚上，霍家親屬群里出現了一張截圖，截圖內容是那半句話加上一行批註：出自精神狀態評估現場。
轉發截圖的帳號歸屬周錦瑤的侄子周亦然。
蘇喬等了一個小時，確認截圖擴散到了至少三個霍氏高管的私人對話後，讓陸桉在霍氏內部合規頻道發出完整錄像。
錄像里霍執的完整回答是：極度焦慮，產生了追蹤和強行帶回的衝動，但我選擇不去，因為她有權離開。
評估方預填結論的空白表格照片、方濟海私帶傳輸設備的現場記錄、網絡日誌截圖，一併附在合規投訴函里。
陸桉在投訴函的最後一行寫的是：鑑於評估方存在程序違規及未授權信息傳播，蘇喬方正式要求取消方濟海的家宴評估資格。
邵明禮的電話在凌晨一點打給陸桉。
「方醫生已經被通知不必參加後天的家宴了。」
陸桉把這個消息轉給蘇喬的時候，蘇喬正坐在書桌前翻顧言發來的完整網絡日誌。
她的目光停在日誌的最後一頁。
那個接收終端HF-CONF-03的歷史登錄記錄里，有一條十五年前的訪問日誌。
訪問目標是一個已經停止解析的域名。
域名的註冊人是蘇氏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