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盯著那個字母看了很久，把手機遞給陸桉。
陸桉看完之後坐到她對面，把手機平放在茶几上。
「C可以是程望的首字母。」
「也可以不是。」蘇喬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沙發扶手上。「中間人說從未見過程望，說明指令鏈至少隔了兩層，我們目前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把C和程望綁定。」
「但方向不會錯。」
「方向不會錯，證據鏈還差得遠。」
陸桉沒有再接話，她起身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端回來，把其中一杯推到蘇喬手邊。
第二天上午十點，韓徹約了蘇喬和陸桉到刑偵支隊的談話室見林婉清。
談話室里的燈光偏白，林婉清換了一身乾淨的運動衫，頭髮紮起來了，右臂上纏著紗布，坐在桌子對面的時候背挺得很直，像是一夜之間把身上那層柔弱的皮全部揭掉了。
韓徹先開口。
「林婉清，你現在處於證人保護期間，你有權利要求律師在場，也有權利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我不需要律師。」林婉清的聲音比昨晚穩多了。「但我有條件。」
「你說。」
「我媽住在橋南街月光小區，腿不好，樓梯都爬不了，我需要你們派人去確認她現在是安全的。」
韓徹點頭。
「已經安排了，今早六點我的人到了她樓下，目前沒有異常。」
林婉清的肩膀放鬆了一點，手指從桌面上收回到膝蓋上。
陸桉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這是證人保護和污點證人適用條件的說明，你需要了解的核心是：保護可以提供，但不能以隱瞞重大犯罪作為交換。」
林婉清低頭掃了一遍那頁紙。
「你的意思是我必須全說。」
「你必須如實供述你所知道的全部事實。」陸桉的語速很平。「供述之後，司法機關會根據你的配合程度和參與深度決定是否減輕處罰，家屬保護是另一條獨立程序。」
林婉清抬起頭看了蘇喬一眼，坐在陸桉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但沒有在記錄。
「你想問什麼。」
蘇喬開口了，聲音不高。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記錄我的生活。」
「五年前。」林婉清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你入職雜誌社的第三個月。」
「誰給你的任務。」
「沒有人直接出現在我面前，我媽的債務帳戶每個月會收到一筆錢，同時綁定的郵箱會收到任務郵件。」
「任務內容是什麼。」
「最開始很簡單，記錄你每天幾點上班幾點下班，午飯跟誰吃的，手機殼換了什麼顏色，桌上擺了什麼新東西。」
蘇喬的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
「你當時覺得這是什麼。」
「郵件里說，委託人是你的一位長輩，因為家庭原因不方便直接聯繫你，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林婉清的手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
「郵件里用的詞是，關心外甥女的近況。」
蘇喬的筆尖沒有繼續動，她的拇指按在筆桿上壓了壓，指甲發白了一圈。
外甥女。
程望是她的舅舅。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沒有在臉上露出任何東西。
「後來任務有變化嗎。」
「前三年都是日常觀察，沒有要求我做任何具體行動。」林婉清的聲音開始帶上一種自嘲的澀味。「從第四年開始任務升級了，要求我獲取你的就診記錄、常去地點的準確時間、以及你隨身攜帶的一條項鍊的照片。」
「什麼項鍊。」
「銀色鏈子，吊墜很小，像一把鑰匙的形狀。」
蘇喬的左手從桌面下收到了身體一側。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
「半年前任務又變了。」林婉清繼續說。「要求我拿到你的醫療體檢報告副本、你雲端儲存的家庭合照文件夾訪問權限，還有你母親留下的任何實物。」
「你做到了哪些。」
「體檢報告我拿到了，用你的名字跟體檢中心打電話調取的。」林婉清的聲音變小了。「照片文件夾我一直沒能登錄成功，密碼試了很多次都不對。母親的遺物我更沒有碰過，你從來沒在辦公室放過那些東西。」
蘇喬把筆放下來，看著林婉清。
「你從頭到尾沒見過對方的臉。」
「沒有。」
「沒有語音通話，沒有視頻。」
「只有郵件和帳戶轉帳記錄。」
「你就這樣做了五年。」
林婉清沒有迴避她的視線，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很薄。
「我媽的腿就是因為還不起第一筆貸款被人打的，我知道這不是理由，但當時我只有二十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談話室里安靜了幾秒。
蘇喬沒有點頭，也沒有表示理解，她只是把剛才的筆記本合上放到一邊。
「中間人的手機密碼你知道嗎。」
「知道。」林婉清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推過來。「六位數，我趁他昏迷的時候用他的指紋解鎖看過一眼，屏幕上有一個倒計時程序，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蘇喬看了一眼紙條上的數字，然後抬頭看向韓徹。
「這部手機現在在你們這裡？」
「在技術科。」
蘇喬站起來拿上自己的東西。
「我需要見一下那部手機。」
林婉清在她轉身之前又開口了，聲音很輕。
「蘇喬。」
蘇喬停住但沒有轉身。
「我只有一個請求，不管後面怎麼處理我，讓法律來。」
林婉清把雙手放到桌面上，手指攤開，手背上還有昨晚沒洗乾淨的淡紅色痕跡。
「不要讓霍執的人來。」
蘇喬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我答應你依法處理。」
她走出談話室的時候陸桉跟在後面，韓徹在走廊里等著帶她去技術科。
手機被裝在透明證物袋裡放在操作台上，蘇喬戴上手套把它取出來，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彈出了密碼輸入框。
她輸入紙條上的六位數字，屏幕解鎖。
主界面上只有三個應用圖標，其中一個正在運行，界面頂端有一行紅色小字在跳動。
遠程備份將在09分42秒後執行完全清除。
蘇喬的手指從屏幕上抬起來。
「顧言。」她撥出電話，響了一聲就通了。「你現在在哪。」
「在你樓下。」
「來刑偵支隊技術科，帶上你的取證隔離設備。」
「怎麼了。」
蘇喬盯著屏幕上還在跳動的數字。
「這部手機九分鐘後會把所有遠程備份清除乾淨，我需要你在它斷網之前把內容全部截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