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的手沒有碰門鎖。
她把可視對講的畫面切到走廊全景模式，確認林婉清身後沒有第三個人影之後，退回兩步拿起手機撥了110。
「青石巷十七號公寓六樓，有人持刀傷人後逃逸，傷者目前在我門口走廊，需要急救和出警。」
接線員確認了地址和樓層，蘇喬掛斷之後立刻給顧言發了一條消息：確認六樓走廊監控是否在錄。
顧言的回覆只隔了八秒：在錄，已遠程保存。
對講畫面里林婉清還站在門外，身體往一側歪得更厲害了，右手前臂的深色濕痕在燈管下泛著暗紅色的反光，她撐著牆面的左手在滑，膝蓋彎了一下又撐直。
蘇喬按下對講通話鍵。
「警察和急救十分鐘內到，你現在把那個人平放在地上，檢查他的呼吸和出血位置，不要移動他的頭部。」
林婉清抬起頭看著攝像頭，嘴唇在抖，聲音斷續地從喇叭里傳出來。
「蘇喬，你不開門嗎。」
「等警察到了我開。」
「他會死的。」
「你把他襯衫掀開看一下傷口在哪裡，如果是腹部出血就用衣服壓住，不要鬆手。」
林婉清愣了兩秒，然後慢慢蹲下去，手哆嗦著去翻那個男人的衣服下擺，翻了兩次才翻上去，露出左側腹部一道橫向的口子，血還在往外滲，但速度不算太快。
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疊了兩層按在傷口上，手肘撐在地面上，整個人的力氣都在往下塌。
蘇喬盯著對講屏幕沒有移開視線，她的手機又響了，是霍執。
「我在你樓下。」
「誰告訴你的。」
「顧言。」
蘇喬把對講畫面和霍執的通話同時開著，聲音壓得很低。
「你從消防通道上來，不要走正門，警察馬上到。」
「你需要我做什麼。」
「守在六樓消防通道出口，確認沒有第二個人從那個方向接近，其他的不要動。」
霍執那邊傳來腳步聲加快的節奏，樓梯間的迴響很輕，他的鞋底幾乎沒有發出多餘聲響。
「到了。」
「看到走廊了嗎。」
「看到了，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按著一個男人的肚子，走廊里沒有其他人。」
「就留在那裡，不要過來。」
霍執沒有多說，通話還掛著但兩邊都沉默了。
四分鐘後電梯門響了，兩個穿制服的民警和一個背急救箱的人從電梯裡出來，蘇喬在對講畫面里確認了警徽和胸牌編號之後才打開門。
走廊里的血腥味比她想的淡，林婉清的外套已經被滲透了大半，急救人員把她的手從傷口上挪開的時候她整個人往後倒坐在牆根，手指全是暗紅色的，指甲縫裡也是。
民警在做初步詢問，蘇喬站在自己家門口沒有走遠，陸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手機在錄像。
「別錄她的臉。」蘇喬低聲說了一句。
陸桉把鏡頭偏向走廊地面和血跡分布。
韓徹是在第一批民警之後十五分鐘到的，穿著便服，臉上的表情在看到走廊里那攤血和靠牆坐著的林婉清之後收緊了半度。
「顧言打的電話？」
「是。」蘇喬點頭。
韓徹走到林婉清面前蹲下來，出示了證件。
「你能說話嗎？」
林婉清的眼睛對焦了一下，點了一個很小的頭。
「這個人是誰，你認識嗎？」
「認識。」林婉清的嗓子幹得發啞。「他是給我傳遞任務的中間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每次來都戴著那個鑰匙紋身的假袖套。」
「今晚發生了什麼。」
「我從典當行出來之後他在巷子口等我，說上面對今天會議的結果不滿意，要我跟他走一趟，我說我不去，他就拽我往車裡塞。」
林婉清的聲音在抖，但敘述的邏輯還在。
「我掙脫的時候看見巷子另一頭有個人過來了，穿黑色衝鋒衣，臉上戴著口罩，那個人沒有跟我說話，直接衝著中間人的腹部捅了一刀就跑了。」
「然後你就帶著他來了這裡？」
「我搶了他的手機。」林婉清從褲兜里掏出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機。「我知道他手機里有跟上面聯繫的記錄，他要是死了這個東西就沒用了。」
韓徹看了那部手機一眼沒有接，朝身後的同事點了下頭，對方戴上手套把手機裝進證物袋。
「你為什麼來蘇喬這裡？」
林婉清的眼睛往蘇喬的方向偏了一下。
「她是唯一一個今天還願意給我發消息問我要不要被保護的人。」
蘇喬站在門框邊上沒有接話，她看著林婉清的臉，看著她右臂上粘著的血痕和散落的頭髮，看著她膝蓋上磨破的黑色褲料。
韓徹站起來走到蘇喬身邊，壓低聲音。
「你之前跟我通過電話的那個典當行老闆的事，和她的陳述基本吻合，目前她的人身安全確實存在威脅，我可以啟動證人保護程序。」
「她願意配合調查嗎？」
「這個得你們自己確認，我只能提供人身安全保障。」
蘇喬走到林婉清面前，沒有蹲下去和她平視，就站著看她。
「你今晚可以跟警方走，進入保護程序。」
林婉清仰起頭看她，眼眶發紅但沒有流淚。
「蘇喬，我做的事我知道輕重，策劃案是我偷的，蔣旭是我安排的，那張裁切照片也是我準備的。」
「我知道。」
「但是有些事我不能說，他們知道我媽住在哪裡，知道我爸欠了多少錢。」
「恐懼可以解釋你的選擇。」蘇喬的聲音沒有升高也沒有降低。「但它不能抹掉你給我造成的傷害，這兩件事同時成立。」
林婉清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有再說。
急救人員把中間人抬上擔架的時候他還在昏迷，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穩定，韓徹派了一個人跟車去醫院。
消防通道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門響，霍執從陰影里走出來，視線掃過走廊里的血跡和已經站起來的林婉清，最後落在蘇喬身上停住。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她幾秒，確認她身上沒有血也沒有傷之後，把視線收回去，退回到通道門後面。
韓徹安排兩個便衣帶林婉清離開之後，走廊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地面上還沒來得及擦掉的暗紅色拖痕。
蘇喬回到屋裡把門關上，陸桉站在客廳中間手裡還舉著手機。
「你沒事吧。」
「沒事。」
蘇喬走到沙發邊坐下來的時候手指才開始發涼，她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壓了壓。
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韓徹發來的消息。
韓徹：中間人醒了，目前意識清醒，初步問話有一個重要信息。
韓徹：他說他從來沒有見過程望本人，五年以來所有指令都來自一個代號，不是名字，是一個字母。
韓徹：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