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還在播，蘇喬的聲音從藍牙音響里流出來，語調平緩，用詞精準，聽起來確實像她本人在一段私下對話中承認了署名問題。
沈瑜把筆放下了，看向蘇喬的目光里多了一層審視。
法務外聘把面前的筆記本翻到新一頁，準備記錄蘇喬的回應。
蘇喬沒有急著開口，她的視線落在投影屏左下角的文件屬性欄上，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
「這段音頻誰提交的？」
沈瑜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
「匿名舉報郵件，今天早上七點十二分發到公司紀檢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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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文件的元數據呢，創建時間、編輯軟體、編碼格式，這些信息能調出來嗎？」
沈瑜看向信息部那邊的法務外聘，對方搖了一下頭。
「舉報郵件里只有這個音頻文件，沒有附帶任何來源說明。」
蘇喬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身體前傾，手指向投影屏幕。
「麻煩從頭播放一次，我需要完整聽。」
沈瑜按了重播鍵。
音頻再次響起，蘇喬的聲音說了第一句：那個策劃案確實是我跟她一起做的。
第二句：署名的事是我處理得不好。
第三句：但現在鬧大了我也沒辦法承認了。
三句話之間停頓均勻，語氣連貫，聽上去像是同一段話。
播完之後蘇喬靠回椅背。
「第一句話里的環境底噪是空調外機的嗡聲，頻率偏低，大概是老式櫃機，我辦公室用的是中央空調。」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話的背景里有碗碟碰撞的聲音，極輕，在左聲道，像是在餐廳或者茶水間。」
第三根手指。
「第三句話的呼吸間距比前兩句短了將近一倍，我說話的節奏沒有這麼快，除非我當時正在趕時間或者情緒激動，但前兩句的語氣又非常平穩。」
她把手放下來。
「三句話來自至少三個不同的場景，被拼接在一起構成了一段我從未說過的完整表述。」
林婉清的手指從桌面收回膝蓋上，聲音還帶著那層被排練好的委屈。
「你說是拼接就是拼接了？誰都知道音頻鑑定需要專業機構，你在這裡自己分析不具備任何效力。」
「我沒有說我的分析具備鑑定效力。」
蘇喬看向沈瑜。
「我建議公司立刻將這段音頻送交第三方鑑定機構做剪輯痕跡分析，費用我承擔。」
陸桉在旁邊補了一句。
「同時建議查證匿名舉報郵件的發送IP和帳號登錄設備信息。」
沈瑜把手裡的筆轉了一下，正要開口，會議室的門被敲了兩下，寧檬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列印紙，臉色發白但站得很直。
「沈主編，我有證據需要提交。」
沈瑜看了看桌上的人，點了下頭。
「進來。」
寧檬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掠過林婉清，林婉清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寧檬把那張列印紙放到桌面中間。
「這是公司六樓剪輯室的門禁刷卡記錄，上周四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三點四十分，有一張工卡連續刷了四次進出記錄。」
沈瑜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持卡人姓名那一欄。
林婉清。
寧檬繼續說，聲音有點緊但沒有斷。
「剪輯室的電腦裝有專業音頻處理軟體，林婉清的部門日常工作不涉及音頻剪輯，她沒有使用剪輯室的業務理由。」
林婉清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那天加班，是在剪宣傳視頻的配音，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你的部門上周沒有視頻宣傳項目排期。」
寧檬把第二張紙放出來，是部門項目看板的截圖，上面清楚楚列著上周的全部在辦任務，沒有任何視頻相關內容。
林婉清的呼吸變重了，她轉向寧檬，聲音拔高了半度。
「你監視我？」
「門禁記錄是公共信息，任何員工都可以向行政部申請調閱本層工位出入記錄。」
寧檬把話說完之後往後退了半步。
蘇喬看向沈瑜。
「匿名舉報郵件的發送帳號也麻煩信息部查一下登錄設備，如果和林婉清助手的工位電腦MAC地址吻合，那音頻的來源就很清楚了。」
沈瑜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出去，說了兩句話掛斷，等了大約三分鐘，電話回撥過來。
他聽完之後把話筒放下，表情收得更緊了。
「舉報郵件的登錄設備確實是林婉清助手張曉的工位電腦。」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婉清的手在桌面上收緊又鬆開，指節發紅，她突然把椅子往後推了一步，聲音里的委屈碎成了尖銳。
「你們都被她騙了，她有霍氏集團的人在背後撐著，想要什麼證據造不出來？顧言是霍執的人，寧檬平時跟蘇喬走得最近，葉蓁收了她的好處，你們讓一個有霍氏背景的人自證清白，這公平嗎？」
蘇喬沒有起身，也沒有提高聲音。
「林婉清，到目前為止，這間會議室里出示的所有證據，沒有任何一項經過霍氏的人或者霍氏的渠道。」
她把面前的證據逐一指過去。
「郵件記錄來自葉蓁本人的發件箱，公證保全由第三方機構完成。設備證書導出記錄存在於我的電腦本機系統日誌里。雲端刪除時的無操作日誌來自微軟的伺服器端。門禁記錄來自公司行政部。匿名帳號的MAC地址來自公司信息部剛的現場核查。」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桌面上。
「如果你認為以上所有第三方渠道都被霍氏收買了，那你可以在勞動仲裁或者法院起訴階段提出這個主張。」
沈瑜站起來把面前的材料合在一起。
「今天的約談到此為止，初步認定結果我會在兩個工作日內以書面形式通知雙方，林婉清在調查結論出來之前暫停一切工作權限。」
林婉清站在桌子那頭沒有動，她的嘴唇抖了幾下，像在咬住什麼還沒說出來的話。
然後她把手伸進自己的文件袋裡，抽出一張A4大小的照片，啪地拍在桌面上。
「暫停我可以，但這張照片你們也看一看。」
照片正面朝上，畫面清晰。
蘇喬和一個中年男人面對面坐在一間咖啡廳里，桌面上攤開著一份帶有雜誌社logo的方案封面，男人的名片清楚地露出三個字：臨江都市報，副總編輯。
林婉清盯著蘇喬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碎之後的惡意。
「蘇喬，你跟競爭媒體的人見面，桌上放的是我們公司沒發布的內部方案，你才是那個出賣公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