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撥出葉蓁電話的時候,窗外那棵法國梧桐的葉片正被風翻出淺白色的背面。
響了六聲,沒人接。
她把手機放下來,翻開通訊錄找到葉蓁的工作郵箱,發了一封只有三行字的郵件。
主題:關於四月十七日聯合採訪的原始錄音歸屬問題。
發送之後她把電腦推到一邊,拿起桌上那份列印好的時間線文檔重新翻了一遍。
四月十七日,聯合採訪日,蘇喬主控問題方向,葉蓁負責拍攝和備用錄音。
五月二日,林婉清以校對配圖文案為由聯繫葉蓁。
五月三日至五月五日之間,林婉清的創作過程文檔出現了受訪者女兒的病情細節。
這三個日期之間的因果關係不需要額外解釋。
陸桉從廚房走出來坐到她對面,手裡捏著那份林婉清的申訴材料副本。
「葉蓁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調查記者,做過三年社會版深度報導,去年跳到了新媒體平台做獨立內容,為人精明,不愛站隊,只認新聞價值。」
「她會幫你?」
「不會白幫。」
陸桉把材料放在桌上,手指點了點封面。
「葉蓁如果答應出面,你打算拿什麼交換?」
蘇喬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機屏幕亮了。
葉蓁的回撥,顯示了三秒之後她接起來。
「蘇喬,你那封郵件我看了。」
葉蓁的聲音帶著點嘈雜的背景噪音,聽起來在戶外。
「你能確認林婉清聯繫過你嗎?」
對面安靜了幾秒,背景噪音消失了,像是走進了某個室內空間。
「五月初的事,她加了我微信,說幫你核對配圖,需要聽一遍採訪錄音確認受訪者口述的時間線。」
「你給她了?」
「我把錄音文件通過郵件發給她了,因為她說你出差不在,圖文那邊等著截稿。」
蘇喬的拇指在手機邊緣摁了一下。
「我五月初沒有出差。」
葉蓁那邊又安靜了一會兒。
「我知道,事後我想起來覺得不對,但當時沒細查。」
蘇喬把手機切到免提模式放在桌面上,讓陸桉也能聽到。
「葉蓁,我需要你提供當時發送錄音的郵件記錄,包括時間戳和收件方地址。」
葉蓁沒有立刻答應,她的呼吸聲變得慢了一些,帶著明顯在權衡的節奏。
「蘇喬,我給你提供郵件沒問題,但我也有個東西想跟你確認。」
「你說。」
「海城那邊有一個非法情緒數據採集項目,掛在三家不同的民營醫院名下,我追了兩個月,線索斷在了一家叫做正元健康的投資公司上面,你能給我這家公司實控人的確認信息嗎?」
蘇喬的目光掃向陸桉,陸桉微搖了一下頭。
正元健康的實控人指向程氏資本的二層殼公司,這條線索韓徹那邊還在偵查階段,如果現在泄露給媒體,可能打草驚蛇。
「實控人的信息我不能給你,這涉及正在進行的調查。」
葉蓁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笑。
「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聊的了。」
「等一下。」蘇喬把手機拿起來,靠在耳邊換成聽筒模式。「正元健康的實控人我不能給,但我可以給你另一條公開可查證的東西。」
「什麼?」
「正元健康和海城仁和醫院的股權關聯繫,這部分在工商系統里有記錄,只是需要知道從哪一層穿透,我可以告訴你穿透路徑。」
葉蓁的聲音里那股輕慢的調子收了回去。
「你確定這是公開信息?」
「註冊在案的工商變更記錄,任何人都能調取,只是知道去找第幾層的人不多。」
對面沉默了大約十幾秒鐘。
「行,路徑發我郵箱,郵件記錄我今天下午之前發給你,如果明天約談需要我出面確認,你提前說。」
「好。」
蘇喬掛了電話,陸桉已經把筆記本打開準備記錄。
「穿透路徑你怎麼知道的?」
「霍執給的霍氏醫療板塊內部審計報告裡有,正元健康跟霍氏醫療有過一筆流產的合作,審計時查過它的股權架構。」
「這部分信息來源能公開嗎?」
「不需要公開來源,穿透路徑本身指向的全是公開註冊信息,葉蓁自己去查就能查到。」
陸桉在電腦上敲了幾行字,把穿透的三層公司名稱和註冊編號整理好。
蘇喬把文件通過加密郵箱發出去之後,手機又震了一下。
葉蓁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
郵件已發你,另外提醒你一件事。
蘇喬回覆:什麼事?
葉蓁:林婉清當天找我要錄音的時候多問了一句話,問我知不知道你母親是做什麼研究的,她說你提過你媽以前搞人工智慧。
蘇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葉蓁:我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跟索要錄音這個動作放在一起很奇怪,一個偷策劃案的人為什麼要打聽你母親的研究方向?
蘇喬把這條消息截圖保存到加密文件夾里,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機屏幕扣在桌面上。
陸桉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追問。
蘇喬抬起頭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風把最高處的幾片葉子吹得翻來覆去,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枝幹。
林婉清偷策劃案是為了職場利益。
但打聽程嵐的研究方向,這不是林婉清自己能想到的問題。
有人讓她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