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像繼續播放,時間戳跳轉到九年前三月七日22:19。
畫面里十八歲的霍執側躺在血泊中,左肋的刀口還在往外滲血,手臂依舊死箍著那塊硬碟盒,蜷縮的姿勢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
有人從畫面右側走進來,腳步很重,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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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蹲到霍執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按在他肋下的傷口上,手帕瞬間被血浸透。
蘇喬認出了那個人的側臉輪廓,跟顧言有七分相似的骨相,下頜線更硬,鬢角有白髮。
是顧言的父親。
「小少爺,硬碟給我,我送你去醫院。」
霍執的手沒有松,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沫。
「他們說要處理蘇喬。」
「什麼?」
「剛才那三個人,領頭的接了個電話,我聽見了,對面說蘇明川的數據拿不到就直接處理那個小孩,不留後患。」
畫面里顧言父親的手停在半空,按著傷口的手帕被霍執自己接了過去。
「我不交,這個硬碟里有蘇叔設置的追蹤程序,只要有人試圖破解就會觸發定位,他們拿到手也解不開,但如果落到他們手裡,他們就不需要再找蘇喬要密鑰了。」
十八歲的霍執撐著地面坐起來,血從手帕下面溢出來順著腰線淌進褲腰裡,他的臉白得沒有一點顏色,嘴唇上結了一層乾裂的血痂。
「只要這個東西還在我手上,他們就只會盯著我。」
顧言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後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肩上,單手把他從地面上架起來。
「我先送你縫針,這件事我去善後。」
霍執被架著往倉庫門口走的時候回了一次頭,視線落在地面上那攤血跡的位置,喉嚨里滾出來的聲音已經模糊得幾乎聽不清了。
「幫我把血跡處理掉,別讓人查到這裡,蘇喬以後可能會回來住。」
錄像到這裡徹底結束了。
APP的界面切換回狀態面板,屏幕底部彈出了一行灰色注釋文字。
保護檔案補充包加載完畢,來源:蘇氏舊宅本地節點,原始記錄者:顧正邦(已故)。
蘇喬把手機屏幕按滅,握在手心裡,指節收緊的力度讓手機殼邊緣嵌進了掌肉。
她沒有哭。
眼眶是乾的,喉嚨也是乾的,但胸腔里有一塊東西被人用力往下拽,疼得她呼吸都放不平。
十八歲。
他那年才十八歲,被三個成年人按在地上捅了一刀,血流了滿地,撐著站起來說的不是救我,是幫我把血跡擦掉,別讓蘇喬看見。
而她那年在做什麼。
她在學校里聽到的版本是霍執跟社會人員鬥毆被拘留了三天,回來之後左肋纏著繃帶,她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打籃球撞到欄杆上了。
她信了。
或者她選擇信了,因為那個答案比真相省事,不需要她為此承擔任何情緒上的成本。
蘇喬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膝蓋磕在椅子邊上痛了一下,反而讓腦子清醒了些。
她轉身朝書房門口走。
門開著,走廊的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一個人的輪廓投在地板上。
霍執站在門檻外面,左肩靠著門框,身體重心完全壓在右腿上,他的視線沒有往書房裡看,固定在走廊對面牆上一幅已經褪色的風景畫上。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反覆屈伸,節奏很快,指腹蹭著褲縫的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蘇喬在門口站住了。
他不敢進這間屋子。
九年前他在這棟房子裡被人捅了一刀,血流到休克邊緣才被救走,之後十年他派人維護這裡的一切,每月除塵、換鎖、檢查線路,但他自己沒有再踏進這間書房。
「你站了多久?」
霍執的手指停了,他把目光從那幅畫上收回來看向蘇喬。
「你進去之後。」
「錄像你之前看過嗎?」
「沒有,顧正邦拍的所有記錄在他去世之後都移交給了系統本地節點,我只知道有,沒有調取權限。」
蘇喬走出書房,站到他面前不到半步的距離。
她能看見他頸側的血管在跳,頻率比正常值快,瞳孔邊緣有輕微的擴散,呼吸控制得很刻意,每一次吸氣都在拉長間隔。
他在做呼吸調節。
唐越教他的那套對抗焦慮發作的技巧,他現在正在用。
蘇喬沒有問他還好嗎,也沒有說你不用逞強。
她抬起右手,手指先碰到了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背,指尖的觸感傳來冰涼的溫度和細密的汗意。
她把手覆上去,五指嵌進他的指縫裡。
霍執的整個身體都繃住了,從肩膀到手臂到指節全部收緊,他低頭看著她的手蓋在自己手背上,喉結動了一下。
「蘇喬。」
「我沒有在勉強自己。」
她的手沒有加力,也沒有鬆開,就那麼搭著,讓他自己決定接不接這個信號。
霍執的呼吸中斷了一個周期,他的手指先是僵著沒動,然後很慢很慢地合攏,從小指開始,一根一根地扣住了她的手。
力度很輕,輕得像在握一件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蘇喬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就站在書房門外的走廊里,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深黑轉成了鉛灰色,遠處有鳥叫聲開始零星地響起來。
然後警報響了。
不是手機提示音,是整棟房屋安防系統的入侵警報,短促的蜂鳴聲從一樓客廳的控制面板傳上來,連續三聲。
霍執的手瞬間收緊,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身後帶了半步。
顧言的電話同時打進來,蘇喬用空著的那隻手接起來。
「後門紅外觸發,三個人,一個女性兩個男性,女的穿米色長外套。」
蘇喬抬頭看向霍執。
「林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