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把高清截圖放大到窗戶邊框的位置，木框右上角有一道她小時候用指甲刀刻上去的歪歪斜斜的五角星，是七歲生日那天刻的，她媽媽發現之後沒有罵她，只是蹲下來握著她的手又刻了一顆在旁邊。
照片背面朝上的那張截圖里標註著一行手寫數字，是一個日期，距離現在還有六天。
「他們要在六天之內進那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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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把截圖存入離線設備，抬頭看向霍執。
霍執的手搭在桌面上，指節扣著桌邊，力度讓關節面繃出了形狀。
蘇喬轉過身看著他。
「那棟房子現在歸誰？」
霍執的嘴唇動了動，他看了顧言一眼，顧言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歸我。」
蘇喬的拇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整個人的重心後移了半寸。
「什麼時候的事？」
「十年前，你父母出事之後第三個月，房子進入法拍程序，我讓人用了一家殼公司接下來的，產權過戶到我個人名下是第二年。」
蘇喬的牙關咬了一下，太陽穴上跳了一根筋。
「然後呢？」
「原封不動保持了原來的樣子，每個月有人去做一次除塵和設備維護，不改動任何家具和物件的位置。」
「你把我家當成了一個證據儲存箱。」
霍執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沒有偏移。
「當時我能做的只有這些，房子一旦落到程望的人手裡，裡面有什麼我再也拿不回來。」
蘇喬把手機放到桌面上，掌心按著屏幕的溫度壓了幾秒才鬆開。
「這件事你也沒有告訴我。」
「你恨那棟房子，十五歲之後你再也沒有主動提起過它。」
「那不代表你有權替我決定它歸誰。」
霍執沒有辯解，手指從桌邊鬆開了，垂回身側。
蘇喬盯著桌面上那張截圖裡的舊窗戶看了很久，呼吸勻了兩輪之後才重新開口。「現在不是跟你算舊帳的時候，照片上標的日期還有六天，他們派林婉清去確認舊宅位置，說明程望那邊還沒有拿到裡面的東西。」
霍執抬頭看她，嘴唇繃著的弧度鬆了一點。
「我帶你過去。」
「現在？」
「如果對方六天後動手，我們最遲今天之內必須進場確認內部狀況。」
顧言從旁邊插了一句。
「舊宅最後一次維護是上周三，當時負責除塵的人沒有報告異常，但他不會檢查牆體和暗格。」
蘇喬把手機揣回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輕微打了一下軟，她扶住椅背穩住了。
「走。」
凌晨四點十七分，車停在臨江市北郊一條老舊街道的盡頭。
街燈只剩兩盞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打在兩側行道樹的枯枝上，地面上全是去年冬天落下來沒人清掃的枯葉。
蘇喬下車之後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那棟三層獨棟小樓就在道路盡頭的拐角處，米黃色外牆的塗料已經大面積起皮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底層，一樓的鐵柵欄門鏽跡斑斑，門前石階縫隙里擠滿了雜草。
蘇喬走到鐵柵欄前面停住腳步，手指隔著欄杆碰了一下內側信箱的邊緣。
信箱上還貼著一張褪色的名字標籤，蘇明川三個字只剩下最後一個川字還能辨認。
霍執從她身後走上來，用鑰匙打開了柵欄門的掛鎖，芯轉動的聲音很順滑，跟外面的鏽蝕不相稱。
「鎖一年換兩次。」
蘇喬沒有接話，跟著他走過院子裡長滿青苔的石板路到了正門口。
指紋鎖，霍執錄入過自己的權限，嘀一聲門開了。
屋內的空氣帶著一種封閉多年的陳舊味道，不是發霉，更像是木頭和布料在沒有陽光的空間裡慢慢氧化後散發出的那種沉悶氣息。
客廳的家具全部覆著白布，茶几和沙發的輪廓被勾勒出來，像一群靜止的幽靈。
蘇喬沒有在客廳停留，她直接往二樓走，樓梯的木質扶手被她的手掌摩過去，上面有一層薄灰，顧言口中的除塵維護顯然不會觸碰扶手表面。
她在二樓走廊的第二扇門前站住了。
這是母親的書房。
門把手是黃銅的，她小時候夠不到這個門把手，每次都要踮腳用兩隻手去扳，現在只需要一隻手輕輕往下壓就開了。
門推開的瞬間蘇喬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幾乎不存在的桂花香氣，她知道那是記憶在騙她，這個房間不可能還殘留十五年前的味道。
書桌還在原位，椅子推在桌下，書架上的書一本沒少，連擺放順序都跟她記憶里的一樣。
但牆面不對。
蘇喬走到靠窗那面牆前面蹲下來，手掌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到了極細微的震動痕跡。
「這面牆被人用探測儀掃過。」
顧言也跟進來了，他蹲到蘇喬旁邊用手電照了一下牆面底部，膩子層上有幾個針孔大小的痕跡，排列間距非常均勻。
「微型穿牆雷達的探針孔，不超過兩周。」
蘇喬站起來轉過身面對房間的另一面牆，那面牆上掛著一張蘇喬五歲到十歲的身高記錄板，淺棕色的長條木板釘在牆面上，每隔半年一道鉛筆橫線，旁邊寫著日期和身高數字。
她走過去把手放在木板的邊緣，指尖順著木頭的紋路往下摸，摸到了底部最後一條橫線的位置。
那條線標著10歲，131厘米，日期是出事那年的春天。
蘇喬的指甲卡進了木板和牆面之間的縫隙里。
「這塊板鬆了。」
她把板子往外扳了一下，板子底部的兩顆螺絲已經被人取掉了，整塊木板可以像一扇小門一樣往外掀開。
木板後面的牆面上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凹槽，凹槽里嵌著一個拇指粗的數據接口，接旁邊有一圈密封膠的痕跡。
接口是空的，沒有接任何設備，但接口面板上有一個極小的生物識別窗口，跟她之前在地下室見過的虹膜識別儀完全不同，這個窗口的形狀更像是紅外線掃描區域。
蘇喬掏出手機，APP的界面突然自動彈了出來，屏幕上方出現了一行她之前從未見過的提示。
檢測到ANCHOR本地節點，正在加載保護檔案補充包。
加載進度條跑了十五秒，APP界面切換成了記憶回放的播放器模式。
畫面自動開始播放。
這一次的錄像沒有巷子，沒有學校，畫面是一個倉庫內部，光線昏暗，水泥地面上散落著包裝箱的碎木條。
時間戳：九年前，三月七日，22:16。
畫面中央有兩個人。
一個十八歲左右的少年被壓在地上，有人用膝蓋抵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把他的頭按在水泥地面上，臉側貼著冰冷的地面。
是霍執。
十八歲的霍執滿臉血跡，嘴唇破了一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的雙手死環抱著一塊方形的黑色硬碟盒，整個身體蜷縮著把那個盒子護在胸口下方。
壓著他的那個人從腰後抽出了一把刀，刀尖對準了他左側肋骨的位置。
蘇喬的指甲嵌進手機殼的邊緣，呼吸停了。
畫面里那個人沒有猶豫，刀直接捅了進去。
霍執的身體弓起來又重砸回地面，嘴裡溢出一聲悶哼被水泥地堵了大半，血從他左肋的刀口處湧出來洇濕了灰色的衛衣。
但他的手沒有鬆開那塊硬碟。
有人在畫面外喊了一聲「夠了別弄死他」，壓著他的人把刀拔出來站起身後退了兩步。
霍執側躺在血泊里，眼睛半睜著，視線不知道在看哪裡，嘴唇翕動著在說話。
錄音增益之後他的聲音才勉強能聽清，氣音斷續續擠出來的那句話讓蘇喬的整個身體都冷了下去。
「這是蘇喬的東西，誰也不許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