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趕到城南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區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鼻，顧言站在搶救室外面的長椅旁邊，手裡攥著兩部手機。
「人還在裡面，失血加腦部鈍器傷，命保住了，還沒醒。」
蘇喬站到搶救室的觀察窗前往里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臉朝上，頭部纏著紗布，左半邊臉腫得變形，呼吸機的管子從嘴角伸出來接到旁邊的設備上。
「隨身有沒有身份證件？」
「什麼都沒有，口袋翻空了，連手機都沒找到。」顧言把第二部手機遞給她，「120到場的時候拍的照片，你看他的手。」
蘇喬接過去放大畫面，司機的十個手指指腹全部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光滑質感，表皮被某種化學製劑腐蝕過，指紋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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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滅證手段，這人是被組織處理過的。」
蘇喬把照片往後翻，下一張是腳部的特寫，她盯著那雙運動鞋的鞋底看了幾秒，手指點在鞋底紋路卡縫裡的紅色泥塊上。
「這個顏色不對，城南廢棄車場的地面是灰白色水泥和碎石，不會有這種磚紅色的粘土。」
顧言湊過來看屏幕。
「南港舊倉庫群。」
「那邊的地基用的是回填紅土，下雨天路面全是這種顏色，我大三跟雜誌社去做過一期廢棄工業區的專題。」
蘇喬把手機還給顧言，抬頭看向走廊另一端正在跟值班醫生交談的一個中年男人，短寸頭，深藍色夾克，胸口別著警用證件夾。
「那個是韓徹？」
「刑偵支隊的，城南派出所把案子報上去了，他帶隊接手。」
韓徹結束跟醫生的對話走過來，視線先掃了一遍蘇喬再看顧言。
「安全屋那個配電箱的案子你們報的對吧，跟這個是不是同一條線？」
蘇喬沒等顧言回答。
「套牌車司機三天前跟蹤過我，配電箱中繼設備的生產商和這個人手腕上的紋身指向同一個組織。」
韓徹的眉毛抬了一下。
「證據呢？」
「紋身比對的截圖在我手機里，設備工商信息穿透到程氏資本的鏈路我也保存了，隨時可以拷給你。」
韓徹把雙手插進夾克口袋裡，身體重心後移了半步。
「行，證據我收，但有一條，這間病房從現在開始只有辦案人員能進，你們的人不碰嫌疑人，不靠近床位，不接觸任何醫療設備。」
電梯口傳來皮鞋踩地面的聲音，霍執從轉角走出來的時候外套沒來得及換，還穿著從安全屋出來時的那件深色拉鏈衫，頭髮有被風吹亂的痕跡。
他走到蘇喬身邊停住，看了韓徹一眼。
蘇喬先開口了。
「韓隊不允許我們的人進病房，你同意。」
霍執的目光從韓徹臉上移回蘇喬。
「醫院外圍的車輛呢？」
韓徹想了想。
「顧言，調這家醫院地下車庫和急診入口四十八小時內的車輛進出記錄，走醫院物業的合作通道，不碰警方系統。」
顧言已經在打電話了。
蘇喬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翻到相冊里前天存的一張照片，是配電箱維修小孩被控制後從他身上搜出的一副薄手套的殘缺標籤。
標籤上印著半截數字編號，後四位是3872。
她走到搶救室觀察窗前面又看了一眼司工具機邊的透明物品袋，袋子裡有一條舊圍巾，一包拆了一半的口香糖，還有一張折了兩道的紙質票據。
「韓隊，他隨身物品里那張票據能拍個近照給我看嗎？」
韓徹猶豫了兩秒，從手機里調出現場拍的證物照片放大遞過來。
票據是一家洗衣店的取件憑證，店名叫淨衣坊，地址在城東新華路117號，票據編號最後四位是3872。
蘇喬把自己手機上手套標籤的照片和韓徹手機上的票據並排對照。
「配電箱那個兼職小孩帶的手套標籤編號，和這張洗衣店票據的編號完全一致，這家店在給整個執行鏈分發裝備。」
韓徹把照片收回去看了半天，嘴唇抿了一條線。
「洗衣店我派人去查。」
霍執從旁邊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蘇喬跟我同步了這條線索，我的人可以先顧客身份進去看一下內部結構和動線。」
蘇喬把手機收回口袋。
「不要正面去查，更不要帶人過去圍，那家店如果是裝備中轉站，店裡的人肯定有預警機制，驚動了就跑了。」
霍執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
「讓顧言安排一個乾淨面孔的人，明天上午正常去洗衣服，帶件外套進去，觀察櫃檯後面有沒有隔間，看取件區的編號系統長什麼樣，夠了。」
韓徹在旁邊聽完沒有反對。
「你們先做外圍，洗衣店正式調查我這邊走程序。」
蘇喬靠著走廊牆面站直了，把手揣進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了吊墜的鏈條。
三個人正在等電梯的時候搶救室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個年輕護士探出半個身子朝韓徹喊了一聲。
「韓隊，人醒了，就幾秒鐘那種，你要不要進來看？」
韓徹大步往回走，蘇喬跟了上去，霍執伸手想攔她，手指停在她袖口邊緣又收了回來。
蘇喬走到病床邊的時候司機的眼睛已經在閉合了，瞳孔渙散，嘴唇翕動著，聲帶被呼吸機管路壓迫，發出來的聲音又小又碎。
蘇喬彎下腰把耳朵湊近他的嘴唇。
一隻冰涼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骨頭都在響。
那個人的嘴唇動了三下，氣流從牙縫裡擠出來，只有一個詞。
「婉清。」
手鬆了，眼睛合上了，監護儀上的數字重新歸於平穩。
蘇喬直起身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腕上被掐出了一圈紅痕，她盯著昏迷過去的司機的臉看了很久，把那兩個字在喉嚨里碾了一遍。
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