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氣乾冷,帶著金屬設備散熱後特有的那股焦味。
顧言把虹膜識別儀推到霍執面前,綠色光圈掃過他的右眼,隨後轉向蘇喬這邊。
「你先。」
蘇喬沒有多問,對準儀器完成了指紋加虹膜的雙重驗證,屏幕上的加密文件夾圖標跳了兩下,變成可讀取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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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從旁邊的金屬櫃裡取出一塊離線硬碟接入播放終端,投影幕布緩緩降下來。
「保護檔案07,全長十一分四十二秒,未經任何剪輯。」
蘇喬搬了把椅子坐到幕布正前方,霍執站在她身後靠牆的位置沒動。
畫面亮起來的時候蘇喬認出了那條巷子,跟昨晚APP里那段模糊影像是同一個地點,但清晰度完全不同,能看到牆面上剝落的塗料和地面積水裡映出的路燈倒影。
時間戳:八年前,十一月十四日,18:47。
畫面右側出現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背影,馬尾辮,書包單肩斜挎,步速正常,沿著巷子往校門方向走。
是她自己。
十七歲的蘇喬從巷子裡走過去,畫面里什麼都沒發生,她甚至在中途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拐出巷口消失在鏡頭範圍外。
但畫面沒有停。
她離開後不到二十秒,巷子深處的暗影里有三個人走了出來,清一色深夾克,其中兩個體格壯碩,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右手插在口袋裡,口袋的布料被撐出一個不規則的尖銳輪廓。
蘇喬的後背貼緊了椅背。
18:48,畫面左側出現了另一個人。
十七歲的霍執從巷子的另一端進來,校服拉鏈拉到最高,步子很快,方向不是朝著校門,是直接切進了那三個人的行進路線里。
他攔在了那三個人面前。
顧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得很低。
「他提前十分鐘就到了這條巷子,在你放學之前就把你從常規路線上支開了。」
蘇喬沒有回頭。
「怎麼支開的?」
「讓你同桌在教室里跟你說體育器材室有你的快遞,你繞了遠路去取,實際上那個快遞是他提前放進去的。」
畫面里,三個人停下來了,走在前面的那個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裡捏著一張照片對著霍執晃了晃,嘴在動,聲音經過增益處理後從音箱裡傳出來,模糊但可辨認。
「你替她藏了是不是?那個吊墜,交出來,老子不為難小孩。」
十七歲的霍執沒有後退,聲音還帶著沒完全變完的少年粗糲感。
「什麼吊墜,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少裝。」照片被扔到地上,第二個人往前逼了一步,「她書包里沒有,她家我們翻過了也沒有,東西肯定在你身上或者你家裡。」
蘇喬的手指扣住了椅子扶手的邊緣,金屬框壓進指肉里。
他們翻過她的家。
第三個人從後面繞到霍執右側,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站位,前面那個人把口袋裡的東西抽了出來,摺疊刀,刀面反射了一點路燈的光。
霍執往後退了一步,不是怕,是在調整站位把自己的後背靠向了牆面,減少被包抄的角度。
「最後問一次,吊墜在哪?」
霍執沒開口。
持刀的人往前沖的時候畫面變得劇烈晃動,錄像設備顯然不是固定攝像頭,像是某種可穿戴的微型鏡頭。
蘇喬看見十七歲的霍執側身避開了第一刀,但第二個人從右側抱住了他的手臂,第三個人的拳頭砸在他的左眼眶下方,他的頭被打得往後撞到牆上,後腦勺磕在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喬站起來了。
畫面里霍執沒有倒下去,反手抓住抱他手臂的人的衣領往牆面上撞,騰出的右手接住了第二次刺過來的刀刃。
是手掌直接握住了刀鋒。
血從他收緊的手指縫裡流下來,他硬生生把刀從對方手裡奪了過來,反手用刀柄砸在那人的太陽穴上。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三個成年人被一個十七歲的男生撂倒了兩個,第三個見勢不對跑了,消失在巷子另一端的黑暗裡。
霍執靠著牆面滑坐下去,校服右側被刀劃開了一道長口子,白色內襯上的血漬正在擴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血沿著手腕淌到袖口裡。
畫面里傳來腳步聲,從鏡頭後方衝來了一個人,蘇喬從身形判斷是保鏢。
保鏢到場的時候只拍到了霍執按著其中一個襲擊者的頭,膝蓋壓在對方後背上,滿手是血的畫面。
這就是學校後來收到的「霍執主動鬥毆」的現場證據。
蘇喬的指甲已經在椅子扶手上掐出了痕跡,她鬆開手的時候看見自己的指尖發白。
畫面最後一段是霍執被保鏢攙起來,他推開對方的手自己站著,嘴角的血沿著下巴滴到地上,對保鏢只說了一句話。
「別告訴她,她知道了會害怕。」
錄像結束了,投影幕布上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靜幀畫面和底部的時間碼。
蘇喬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背對著霍執,兩個人之間的三米距離里只有設備散熱風扇的聲音。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穩得讓自己意外。
「那天晚上我從器材室拿完快遞迴教室,聽同學說你在外面打架,我跟班主任一起去了校門口。」
霍執沒有接話。
「你從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了,滿身血,臉上的傷,右腿在拖。班主任讓我回教室,我沒回,我在校門口站著等你走到跟前。」
蘇喬轉過身看著他,霍執的脊背抵著牆,手交叉在胸前,面部沒有表情,但鎖骨旁的頸動脈在跳。
「我當時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霍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說,霍執你是不是有病,你遲早有一天會把自己打死在外面。」
空氣冷得發乾,顧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樓梯口的位置。
蘇喬的拇指又開始在食指關節上摩挲,她沒有制止自己,盯著霍執的眼睛繼續往下說。
「從那天開始,我開怕你。我覺得你暴力、不可控、隨時會傷害身邊的人。這個判斷我帶了八年。」
「你當時看到的就是那樣。」霍執的聲音很輕,沒有辯駁的語氣,只是在陳述。
蘇喬沒有接他的話,轉回身面對幕布,手指點了一下投影界面上的暫停幀,畫面放大到持刀者被壓在地上的那個瞬間。
那隻握刀的手腕露在外面,深色夾克的袖口被扯上去了一截,手腕內側有一塊紋身,是一條纏繞的蛇形圖案,蛇頭朝向拇指方向。
蘇喬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三天前存的那組照片,套牌司機在安和中心附近被路口攝像頭拍到的截圖。
司機握方向盤的左手,袖口上移,手腕內側的紋身清晰可見。
同一條蛇,同一個方向,同一個位置。
蘇喬把手機屏幕和投影畫面並排舉起來給顧言看。
顧言走過來接過手機,來回對比了兩遍,他的眉心收緊了。
「八年前襲擊你的執行者,和三天前跟蹤你的套牌司機,是同一批人。」
蘇喬把手機收回來,鎖屏塞進口袋。
「不是同一批人,是同一個網絡,而且這個網絡活了十五年都沒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