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在黑暗裡躺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坐起來了。
她沒有打開APP，直接撥了唐越的電話。
「他現在的身體狀態，如果繼續不睡會出現什麼後果？」
唐越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但回答很快。
「連續清醒超過七十二小時，他的藥物代謝效率會急劇下降，焦慮和攻擊性閾值會被壓到最低點。再往後是判斷力喪失，出現自傷行為的概率會翻倍。」
「你能聯繫到他身邊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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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的電話我打過了，說霍執把書房門鎖了，不讓任何人進去。」
蘇喬把被子掀開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邊。
「我打給他，但通話結束後我會把電話轉給你，後續的醫療干預由你來做。」
「可以，我現在就準備遠程問診的方案。」
蘇喬掛了唐越的電話，在通訊錄里找到霍執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響了六聲，接通了。
那頭沒有人先說話，只有一種極低頻的電子嗡鳴聲，是電腦主機散熱風扇的聲音。
「霍執。」
他的呼吸從話筒里傳過來，間隔不均勻，吸氣短促，吐氣拖長，中間偶爾夾著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吞咽。
「你還在追那個視頻流的接收端？」
他開口的時候聲帶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每個字都帶著毛邊。
「你多久沒睡了？」
他沒有回答。
「霍執，你現在回答我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倍，你的呼吸頻率不對，你在強撐。」
電話那邊傳來椅子輪子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他換了個姿勢，或者站起來了。
「蘇喬，我真的快追到了，程先生那個郵箱的第三層跳板伺服器今晚有一次短暫的未加密連接窗口，如果我現在停下來。」
「你現在的判斷力已經在下降了，你能確定你追到的東西不是對方故意留的口子嗎？」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我的狀態？」
蘇喬沒有提APP。
「顧言跟唐越都聯繫過你了，你一個都沒接，唐越打了三個電話。」
電話那邊安靜了好幾秒，遠處有什麼東西輕碰了一下桌面，金屬質地的，藥瓶或者水杯。
「我接了會被要求停下來。」
「你現在也被要求停下來了。」
「你不一樣。」
蘇喬把這句話接住了，沒有讓它在空氣里發酵太久。
「我打這個電話不是來安撫你的，我是來通知你的。三分鐘之後我會把這個通話轉接給唐越，他會跟你確認用藥方案。這不是請求，你答不答應我都會轉。」
霍執那邊又沉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鼻腔里發出的氣音，不算笑，但裡面有一絲極淡的鬆弛。
「好。」
「你把電腦關了。」
「蘇喬。」
「先關了。」
鍵盤的敲擊聲停了，過了兩三秒，主機風扇的嗡鳴降了下來，然後徹底消失。
「關了。」
「去沙發上躺著，不要在書桌前坐著等唐越的電話。」
腳步聲響了幾下，布料摩擦的聲音傳來，他確實換了位置。
蘇喬看了一眼手機上方的通話計時，兩分四十八秒。
「唐越會在一分鐘之內接入，你今晚不許再碰那台電腦。」
「知道了。」
「還有。」
蘇喬的聲音壓低了半度，語速放慢。
「你追到的東西如果是真的，明天白天交給顧言繼續，你不需要一個人在半夜驗證。如果是假的，你今晚透支的所有精力都會變成對方的戰果。哪種結果你都虧。」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學會用利益得失跟我講道理的。」
「跟你學的。」
她掛斷電話，立刻撥通唐越，三方通話接入的提示音響了一聲，唐越的聲音切了進去。
蘇喬退出通話，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
屏幕上APP的通知還亮著，她點進去看了一眼狀態面板，紅色的風險進度條正在一格一格往回縮。
面板下方彈出了一個新的灰色信息框。
干預任務已完成。
獎勵內容：歷史影像片段解鎖。
蘇喬點開那個影像入口，畫面很模糊，像是從老舊監控設備里截取出來的低解析度錄像，色彩偏黃，時間戳顯示的是八年前的十一月。
畫面里是一條窄巷，兩側是灰磚牆，右上角露出半個校門的鐵柵欄邊緣，她認出來了，是她高中時學校後門外的那條巷子。
一個男生從巷子深處走出來，身形瘦長，校服外套敞著，白色內襯上大片大片的暗紅色漬跡，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腰側。
他的臉被巷口的路燈照亮了。
十七歲的霍執，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左眼眶下面腫了一塊，走路的時候右腿微拖著步子，但速度沒有減慢。
蘇喬記得這一天。
那是高二下學期的一個周三晚上，她在教室里上晚自習，回家的時候聽同學說霍執在校外打架，打了三個人，把其中一個揍到住院，學校給了他留校察看處分。
她當時覺得他越來越暴戾，越來越不可控。
那也是她第一次開始害怕他。
影像里十七歲的霍執走到巷口停下來，側過身看了看校門方向，確認了什麼之後才轉身往反方向走。
他走了，但鏡頭沒有停。
畫面繼續播放了幾秒，巷子更深處的暗影里，還站著一個人。
男人背對鏡頭，穿著深色夾克，肩膀很寬，右手裡捏著一張照片，照翻面朝外，被巷口微弱的燈光照到了一角。
照片上是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側臉。
是她。
那個男人的左手正在做一個手勢，往前方巷口的方向指了指，像是在給什麼人下達指令。
影像在這裡凍結，畫面定格在那隻伸出的左手上。
蘇喬盯著屏幕，呼吸堵在喉嚨里出不來，手指的指腹貼著手機殼的邊緣，溫度從金屬表面一點一點滲進她的皮膚。
十七歲那年霍執渾身是血走出那條巷子的時候，他不是在打架。
他在攔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