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越又擰了兩下門把手,金屬機括卡死了,從外面鎖住的。
他回頭看蘇喬的時候鼻腔里聞到了一股不屬於薰衣草擴香的味道,偏甜偏膩,帶著化學製劑特有的尖銳底調。
「通風口。」
蘇喬也聞到了,抬頭看向天花板左側的出風格柵,白色百葉片之間有極淡的霧氣正在往下沉。
吳諮詢師站起來了,臉上的表情不像是知情者,更像是被嚇到了,手裡的文件板掉在地毯上。
「這不是我安排的,我不知道。」
蘇喬沒有理她,站起來掃了一圈房間,目光鎖定茶几旁邊的單人沙發椅。
她把椅子拖到出風口正下方,踩上去,把外套脫下來疊成方塊堵住百葉格柵的縫隙,又用力按緊。
「唐越,這是什麼?」
唐越走到出風口下方,仰頭嗅了幾秒。
「低濃度氟烷類吸入麻醉劑,不會致命,但會在十五到二十分鐘內引發明顯的眩暈和情緒失控,高劑量暴露可能出現短暫意識模糊和攻擊性行為。」
蘇喬從椅子上跳下來,大步走到牆角的消防噴淋面板前,拉開紅色手動觸發閥的保護蓋。
「觸發噴淋能不能衝散濃度?」
「管道水壓夠的話可以在一分鐘內將空氣含量稀釋到安全閾值以下。」
蘇喬拉下閥門,天花板上四個噴頭同時爆開,冷水像碎玻璃一樣砸下來,房間裡所有人瞬間被淋透。
吳諮詢師尖叫了一聲縮到角落,蔣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蘇喬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頰上,水順著下巴往鎖骨流,她沒有擦,轉身面對天花板左上角那個煙感探頭的方向。
那不是煙感探頭。
它的外殼比標準消防煙感小了一號,鏡片的折射角度不對,是一隻高清微型攝像頭。
蘇喬對著那隻鏡頭站定,把濕透的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錶盤,錶盤上顯示的時間清晰可讀。
「現在是下午兩點四十七分,我是蘇喬,這間諮詢室在五分鐘前被從外部鎖死,通風系統開始釋放不明化學氣體。我目前意識清醒,身體無異常,同行醫師唐越可以作證。」
她停了兩秒,確認自己的聲音穿透了水聲。
「如果這段錄像之後出現任何剪輯版本,用於證明我存在精神失控或暴力行為,我保留追訴的全部權利。」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響動,有人在大力拍門。
「蘇喬。」
霍執的聲音從門板外面壓過來,低啞但極其清晰。
「你退後,我破門。」
「等一下。」蘇喬提高聲量,「別動門,讓物業先來開鎖,保留門鎖的完好狀態,這是證據。」
門外安靜了三秒,然後霍執的聲音再次傳來,壓著,帶了一層幾乎碾碎的忍耐。
「蘇喬,你還能站住嗎?」
「我很清醒,噴淋已經啟動了,濃度在下降。」
又過了大約四十秒,門鎖從外面被鑰匙轉開了,是物業人員拿著萬能匙趕到的。
門拉開的瞬間走廊的冷光灌進來,霍執站在門口沒有第一時間跨進去,他的外套已經脫下來攥在手裡,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視線從蘇喬臉上掃過全身,確認她站得穩當之後才轉向旁邊的物業主管。
「封存這間房的全部監控錄像,從今天中午十二點到現在。任何人調取需要我的律師在場。」
物業主管被他的氣壓逼退了半步連點頭,拿著對講機開始聯絡監控室。
唐越從房間裡走出來,外套裹著吳諮詢師,後者全身發抖,妝花成一片。
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響了,蔣旭從拐角出現,身上乾燥整潔,沒有淋到一滴水。
他顯然在門鎖上的那一刻就已經離開了房間。
蘇喬站在諮詢室門口,濕發滴著水,把手機從防水的褲袋裡掏出來,屏幕上的錄音程序還在運轉,時長已經跑到了38分14秒。
她對著蔣旭舉起手機,屏幕朝外。
「從你介紹這家診所開始的全部對話我都錄了。包括你提供偽造截圖誘導我質疑霍執,包括吳諮詢師針對性提問我的家庭信息和吊墜用途,包括這份知情同意書里違規的數據共享條款。」
蔣旭的腳步停了,一隻手搭在走廊牆面上,五指張開又收攏。
「蘇喬,你誤會了,門鎖和氣體的事我不知情,我剛才是出去找人幫忙的。」
「你身上是乾的。」
蘇喬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到像在陳述天氣。
走廊兩側已經有其他樓層的患者和工作人員探頭張望了,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在低聲議論。
蔣旭的目光掃過那些手機鏡頭,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轉身快步往電梯方向走。
霍執的視線一直跟著他的背影,右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指骨關節的輪廓撐著皮膚繃成一條一條。
蘇喬側過身擋住他往前邁的那半步。
「現場證據比他重要。」
霍執低頭看著她,水從她額頭淌到眉骨滑進眼窩,她眨了一下眼把水甩開,瞳孔亮得過分。
他把攥著的外套抖開,蓋在她頭上,手從布料外面壓了壓她的肩,沒有多說話。
顧言從電梯口快步過來,手裡拎著一隻黑色設備箱。
「消防通道出口的監控我讓人截了,蔣旭離開房間的準確時間和通風系統啟動時間之間的差值不到九十秒。」
蘇喬把霍執的外套從頭上拉下來披在肩膀上,朝顧言點了一下頭。
「九十秒夠他提前知情並執行撤離了。」
「還有一件事。」顧言把設備箱打開,裡面是一台可攜式信號分析儀,「這層樓在過去半小時內有一個非公共頻段的無線視頻流在傳輸,信號源就在這間諮詢室的天花板攝像頭,接收端IP我正在追。」
蘇喬的手指搭在外套領口上,抓住了衣領的邊緣。
霍執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沒有碰她,沒有催她,只是把自己立在她和走廊盡頭之間,擋住所有從那個方向射過來的目光。
走廊另一端,電梯門正在關閉,蔣旭的身影在合攏的縫隙里最後晃了一下,就在金屬門合上之前他轉過頭來看了蘇喬一眼。
然後他的嘴張開了,聲音穿過十幾米的走廊撞到她耳朵里。
「霍執給的錢比他們更多,你以為他乾淨嗎?」
電梯門關死了,數字跳動,一層一層往下降。
蘇喬盯著那串紅色數字從19跳到18再跳到17,霍執外套的重量壓在她肩膀上,帶著他體溫殘餘的熱度,和極淡的松柏氣味。
她沒有回頭去看霍執的表情,但她聽見了他的呼吸聲變沉了半拍,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壓回去。
走廊里的白噪聲回來了,有人的手機還在錄像,顧言的設備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接收端IP定位完成。」
蘇喬轉過頭看他。
顧言的視線從屏幕上抬起來,嘴唇抿了一條線。
「是臨江的地址,中心商務區,程氏資本總部大樓的內網IP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