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旭把預約連結發過來的時候,蘇喬正在酒店窗邊整理陸桉昨晚傳來的法律備忘。
連結指向一家叫做安和心理健康中心的私人診所,地址在海城東區高端寫字樓的十九層,官網首頁掛著三甲醫院專家坐診的宣傳標語,底部小字標註了合作機構名稱。
蘇喬截圖放大,合作機構那一欄寫著:雲帆健康產業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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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另一個瀏覽器標籤頁查了這個基金的工商信息,翻到股東穿透那一層的時候停住了。
雲帆健康產業基金的實際控制人是程氏資本旗下的醫療投資平台。
蘇喬把截圖存好,給唐越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下午我要去一家私人心理診所,能不能以我的私人醫生身份陪同?」
唐越的回覆很簡短。
「發地址,我提前半小時到。」
第二天下午兩點,蘇喬和唐越在安和心理健康中心的前台登記,唐越穿的是白大褂,胸口別著執業醫師證,登記信息填的是陪診醫師。
前台接待員看了一眼唐越的證件,猶豫了幾秒,拿起內線電話輕聲跟裡面通了話,掛斷後才把兩張訪客卡遞過來。
「蘇女士,您的諮詢室在走廊盡頭1907,諮詢師馬上過來。」
走廊燈光偏暖,牆壁兩側掛著風景油畫,空氣里有淡淡的薰衣草擴香味道,所有細節都在製造安全感。
蘇喬推開1907的門,裡面布置得像小型客廳,沙發茶几落地燈,角落裡有一台白噪音機器正在運轉。
唐越環顧一圈,目光在天花板左上角的煙感探頭上停了一下,又掃過茶几下方的電源排插。
蘇喬注意到他的視線方向,沒有說話。
三分鐘後諮詢師進來了,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戴著金屬框眼鏡,手裡夾著一個深藍色文件板。
「蘇女士你好,我是今天負責您初次評估的心理諮詢師,姓吳。」
她坐到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把文件板翻開,第一頁已經列印好了基本信息表。
「在我們開始之前,有一份知情同意書需要您簽署,主要涉及評估內容的保密範圍和數據存儲方式。」
蘇喬接過那份同意書,沒有急著簽,從第一行逐字往下看。
第三段,數據授權條款:來訪者同意本中心將評估報告及相關音視頻資料提交給指定合作研究機構,用於心理健康大數據建模分析。
第五段:來訪者授權本中心調取其過往醫療記錄,包括但不限於體檢報告、用藥史、住院記錄,作為綜合評估依據。
蘇喬用指甲在第五段底部劃了一道痕,抬頭看那個吳諮詢師。
「你們常規評估都要調取來訪者的全部醫療史?」
吳諮詢師笑了笑,語氣訓練過,圓潤且不帶攻擊性。
「這是為了更全面地了解您的身心狀況,很多軀體化症狀和過往病史有關聯性。」
「那我換個問法。」蘇喬把同意書擱在茶几上沒有合上,「這份研究合作的指定機構是哪家?」
吳諮詢師的笑容頓了一拍,視線飄向文件板上的某處。
「是我們的合作基金方,雲帆健康產業基金下屬的研究院。」
「雲帆基金的實控方是程氏資本,對嗎?」
諮詢室里安靜了兩秒,白噪音機器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明顯。
吳諮詢師把文件板合上放到膝蓋旁邊,姿態調整了一下,語氣仍然維持著專業的柔和。
「蘇女士,我們是正規持證機構,合作方的商業背景不影響評估的獨立性和保密性。」
唐越從旁邊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知情同意書第三段的數據共享條款違反了心理諮詢行業的保密紅線,未經來訪者逐項單獨勾選確認,不得將評估資料共享給任何第三方。這份同意書的格式本身就有合規問題。」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有人推門進來,是蔣旭。
他穿著深灰色休閒西裝,像是從什麼商務場合直接趕過來的,進門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下唐越,然後落到蘇喬身上。
「喬,你怎麼帶了別人來?」
「他是我的私人醫生,我有權要求陪診。」
蔣旭的嘴角抿了一下,走到沙發側面沒有坐下,站著的姿勢讓他的視線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
「你是不是對我介紹的地方有什麼誤會?我就是想幫你找個好點的諮詢師看,不是什麼別的意思。」
「我知道。」蘇喬的語氣沒有攻擊性,甚至帶著一點示弱的疲憊,「我只是不太習慣陌生的地方,有唐醫生在我安心一點。」
蔣旭的表情緩和下來,走近一步坐到她旁邊的沙發扶手上。
「那行,讓他在就在吧。不過蘇喬,我得跟你說句實話。」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遞到她面前。
「這是當年的聊天記錄截圖,霍執的人找到我那天發的消息。你看,他明確說過如果我不主動離開你,後果由我自己承擔。」
蘇喬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張截圖。
聊天界面的配色是深藍底白字,發送方備註名是一串字母代號,消息內容確實包含威脅措辭。
她把截圖放大,手指滑到右上角的狀態欄位置。
信號圖標旁邊顯示的運營商標識是中國移動的舊版logo,時間格式是24小時制,電池圖標的樣式是圓角矩形。
這個組合只在iOS 11及更早的系統版本中出現過,而iOS 11的最終更新停在2018年9月。
截圖中對話的發送日期寫著2019年3月。
2019年3月,蘋果已經全面推送了iOS 12,新系統的電池圖標改為了帶凹槽的圓角樣式,信號圖標從圓點變成了豎條。
除非蔣旭當時使用的是一台從未更新過系統的舊手機並恰好在那個時間段截屏,否則這張截圖的界面元素和標註時間之間存在至少半年的版本差。
蘇喬把手機還給他,沒有說破。
「你一直留著這個?」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霍執做過什麼。」蔣旭把手機收回去,語氣真摯,「他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蘇喬。」
蘇喬低下頭揉了揉太陽穴,聲音里混進了一層脆弱的猶豫。
「我知道他有問題,我只是不想再想這些了,能不能先做評估?」
蔣旭點了下頭看向吳諮詢師,意思很明確。
吳諮詢師重新打開文件板,拿出一份標準化問卷遞過來。
「蘇女士,那我們先從基礎量表開始,你按照自己最近兩周的真實感受填寫就好。」
蘇喬接過問卷,手肘擱在沙發扶手上,上半身微前傾。
她左手把問卷穩住,右手的手機放在大腿內側,屏幕朝上,錄音程序的紅色圓點一直在跳動。
吳諮詢師看不見她大腿側面的手機,蔣旭站在她右後方,角度也被沙發靠背擋住了。
問卷填到第三頁的時候,吳諮詢師忽然加了一個不在紙面上的口頭問題。
「蘇女士,你隨身攜帶的那條吊墜,是家人留給你的嗎?」
蘇喬填字的手沒有停頓,但耳朵豎起來了。
「算是吧。」
「你父母是在什麼情況下去世的?方便簡單跟我說一下嗎?」
「車禍。」
「那次事故之後你跟監護人之間的關係怎麼樣?」
問題開始偏離標準評估範圍了,指向性越來越強,從吊墜到父母,從父母到監護人,下一步大概率要引到霍執。
蘇喬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吳諮詢師。
「你想問的是不霍執的精神狀況對我造成了什麼影響?」
吳諮詢師的手指在文件板邊緣停了一下。
「我們只是想全面評估您的心理狀態。」
「那我直接告訴你,霍執的事不在今天的評估範圍內,如果你的問卷里沒有這項,請不要口頭追加。」
走廊外面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碰了門把手又鬆開了。
唐越站起來走到門邊,擰了一下把手。
門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