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酒店,蘇喬把合同攤在桌面上,從第一頁逐字往下看。
勞動合同甲方海潮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乙方空著,崗位名稱寫著內容總編,月薪三萬二。
這個數字在海城的文化行業里屬於偏高一檔,不離譜,但對於一家成立半年還沒有實繳註冊資本的公司來說,出手過於大方。
第八條:乙方入職後公司提供住宿公寓一套,位於新區觀瀾苑,免收租金。
第十條:公司可根據項目需要安排乙方赴海外分支機構短期調崗,差旅及生活費用由公司承擔。
這兩條放在一起看,像是給一個逃亡者量身定做的安全屋加逃跑路線。
蘇喬繼續往下翻。
第十四條:為保障項目信息安全,乙方入職後須將工作通訊設備交由公司IT部門統一配置安全軟體,並授權公司對乙方工作期間的通訊記錄及行程定位進行備案管理。
蘇喬的手指停在這一行上,重新讀了一遍,把手機拿起來對著這一頁拍了照,發給陸桉。
「第十四條。」
陸桉的回覆來得很快。
「這一條如果簽了,他就能合法獲取你的通訊記錄和實時位置。配合第八條的免費住所,你的居住地址和每天的活動範圍他全部掌握。」
蘇喬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
「如果這是蔣旭自己想監控我,他犯不著花這麼大成本。」
「同意,用一家公司加一份合同來做監控工具,背後一定有人需要你的數據。」
蘇喬想了想,給蔣旭發了一條消息。
「合同我看了,有幾個條款想當面聊。明天下午方便嗎?」
蔣旭回得飛快。
「隨時都方便,你說時間地點。」
第二天下午兩點,還是那家咖啡館,但這次林婉清沒有出現。
蔣旭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兩杯咖啡,其中一杯是熱水。
他記得她昨天點了熱水,蘇喬在心裡記了一筆。
「合同整體可以,但第十四條我不能簽。」
蘇喬坐下來沒有碰那杯熱水,把合同從包里抽出來翻到那一頁,擱在桌面中間。
蔣旭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是標準的意外加為難。
「這個條款不是針對你,是我們投資方對所有核心崗位的統一要求,法務寫的格式條款。」
「誰是你的投資方。」
「一個做文化產業的基金,叫恆信達,你可能沒聽過。」
蘇喬把「恆信達」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不管是不是格式條款,我不授權任何公司管理我的私人通訊設備。你可以讓法務把這一條刪掉,我簽修改版。」
蔣旭雙手攤開,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
「我可以去溝通,但投資方那邊可能需要時間。你要不要先來公司看?內容部門已經搭建好了,團隊也在,你參觀一下再決定也行。」
「可以。伺服器和內容管理後台我也想看一下,畢竟要做總編,我得知道數據存儲和發布流程。」
蔣旭點了下頭,答應得沒有任何猶豫。
「沒問題,我讓技術那邊安排。」
蘇喬端起熱水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放下杯子。
「對了,我下周三要去南港出一趟短差,是之前雜誌的一個尾款項目沒交接完。參觀公司你幫我排在周一可以嗎?」
「南港?你一個人去?」
「嗯,就一天,當天來回。」
蔣旭的右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桌下快速滑動了幾下。
蘇喬沒有直接盯著他的手,而是拿起面前的不鏽鋼咖啡杯,調了一下角度假裝要喝。
杯壁的弧面反射出他手機屏幕的一小塊畫面,聊天界面,輸入框裡有字在跳動,對話框頂部的備註名只有一個字母。
L。
蘇喬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留了一個指紋,然後不經意地按下了手機側面的快捷截屏鍵。
照片拍到的是杯壁上的反光,模糊但能辨認出聊天界面的輪廓和那個字母。
蔣旭把手機收回褲袋裡,重新看向她,嘴角保持著得體的弧度。
「周一參觀,我讓助理排好。南港那邊你注意安全,需要我安排車嗎?」
「不用。」
蘇喬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包帶,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第十四條刪掉,新版合同周一之前發我郵箱。」
蔣旭站起來點頭,雙手插在口袋裡目送她離開。
蘇喬走出咖啡館轉過第一個路口,把那張模糊的反光照片放大到極限,字母L的邊緣勉強能看清。
她撥通了陸桉的電話。
「蔣旭在我說去南港之後,給一個備註為L的人發了消息。」
陸桉沉默了兩秒。
「林婉清?」
「不確定,但可能性很大。還有一種可能。」
「什麼?」
「恆信達投資方的實際聯繫人。」
陸桉在電話那頭翻了一下什麼東西,紙張摩擦的聲音傳過來。
「我查恆信達工商備案的時候,聯絡人那欄登記的姓氏是李,但身份證號後來註銷了,人不存在。」
蘇喬站在路邊等紅綠燈,手機貼在耳邊,周圍車流的噪音灌進來。
「假名假身份,但用了L開頭。」
「蘇喬,你那個南港出差是真的還是假的?」
「假的。我想看他聽到這個信息之後會做什麼。」
紅燈變綠,蘇喬邁步過馬路,陸桉的聲音跟著傳過來。
「剛才我又跑了一下蔣旭的手機號碼歸屬信息,他那個號最近三個月的通話記錄里,有一個高頻聯繫號碼,歸屬地在臨江。我正在追機主身份,但這個號的登記信息也是代持的。」
蘇喬沒有說話,過了馬路停在人行道上。
陸桉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
「還有一件事。蔣旭發消息的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我剛拿到恆信達的銀行流水,今天下午兩點二十一分,恆信達的帳戶往海潮文化劃了一筆款,五萬。」
「四分鐘。」
「四分鐘。他給L發完消息,錢就到了。這不是工資,是佣金。」
蘇喬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重新貼回去。
「陸桉,幫我再查一件事。恆信達的首筆注資方是誰。」
「正在查。有結果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掛了電話,蘇喬站在路邊沒有動,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是陸桉追發的一條文字消息。
她點開看完,攥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收緊了。
消息只有一句話:「恆信達首筆注資來源追溯完成,轉入方為臨江註冊空殼企業鼎譽商務,鼎譽的工商地址與你出事那天套牌計程車最後出現的卡口位於同一棟樓,七層和十二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