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拉死之後,蘇喬退兩步坐在床沿上,濕頭髮貼著後頸,涼意順著脊椎往下走。
手機在枕頭旁邊亮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去拿。
深呼吸,一次,兩次。
然後伸手翻過手機。
不是APP的通知。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沒存過的號碼。
「司機不是我的人。」
下面附了一個加密文件連結,點開後是兩頁掃描件,套牌車輛的工商註銷記錄和卡口最後拍攝的照片,跟顧言之前告訴她的內容完全一致。
同一個號碼緊接著又發了第二條:「知道你換了卡。舊號還能收簡訊。」
蘇喬把手機攥在手裡,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十幾秒。
然後她打字:你怎麼知道我住這間酒店。
對方回復很快:沒有跟蹤你。我在對面醫院複診,到的時候你房間燈已經亮了。
蘇喬:這條街上有三家酒店,你怎麼確定是哪間哪層哪個房間。
這次回復慢了一些,過了將近半分鐘才進來。
霍執:你習慣住六樓以上。房間號尾數選雙數,靠走廊右側。
蘇喬看著這行字,拇指在鍵盤上方停了很久。
他記得這些。
她打字:APP是你裝的。
霍執:不是。
蘇喬:我手機上突然出現一個刪不掉的程序,監控你的情緒數據,實時播報你的位置和狀態。不是你還能是誰。
霍執:我不知道那個程序是什麼。但如果它能讓你確認我沒有在騙你,你可以繼續用。
蘇喬盯著這句話,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打了一行字又刪掉,重新打。
蘇喬:訂婚協議附件第七頁,婚後住所、專車、工作調動。你知不知道這些安排。
霍執的回覆這次沒有延遲。
霍執:知道。行政部門做的執行方案,我沒簽字。
霍執:不知道。我以為律師只把正式協議給你。
蘇喬:你刪了正式協議里的條款,卻沒有叫停下面的人把方案做出來送到我面前。霍執,你覺得這兩件事是一回事嗎。
對面沒有立刻回復。
蘇喬等了將近一分鐘,又打了一行字。
蘇喬:你從來不問我要不要。你直接替我安排好,然後告訴自己已經把最過分的那幾條刪了。刪了就夠了。可你有沒有想過,讓我看見那些東西的時候,我不會去翻修改日誌。
霍執:我沒想過。
蘇喬的手指停住了。
她以為他會解釋,會說「那不是我本意」,會把責任推給行政部或者律師團隊。
但他只回了四個字。
過了幾秒,第二條進來。
霍執:你選一個地方,我當面跟你說。十分鐘。地點你定,顧言不會出現在你視線範圍內。
蘇喬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答應。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視線落在拉死的窗簾上,腦子裡在算。
如果不見面,這些事情會一直懸著。她需要當面確認他的反應,確認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文字可以修飾,表情不能。
她拿起手機打字:酒店一樓咖啡廳,二十分鐘後。如果你帶任何第二個人出現,我直接走。
霍執:好。
蘇喬退出簡訊界面,給陸桉發了消息:我要在樓下咖啡廳跟霍執見一面,你那邊幫我計時,二十分鐘我不發消息給你,直接幫我打酒店前台電話報安全問題。
陸桉:你確定?
蘇喬:確定。我需要當面問清楚幾件事。
陸桉:行,計時從你下樓開始。
蘇喬換了件乾的T恤,把頭髮隨手擰了一下用髮夾別住,帶上房卡和手機下樓。
酒店一樓的咖啡廳是半開放式的,只有四張桌子,靠大堂一側沒有隔牆,視野通透,前台能看見這邊的所有座位。
她選了最靠門口的那張,面朝大門坐下。
三分鐘後,旋轉門推開。
霍執進來的時候大衣已經脫了,搭在左臂上,襯衫袖口沒有扣好,右邊那隻袖扣松著,露出手腕內側一截繃帶邊緣。
蘇喬的視線從那截繃帶上滑過去,沒有問。
他走到她對面坐下來,把大衣放在旁邊的空椅上,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握。
沒有先開口。
蘇喬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放下。
「你說你不知道APP是什麼。那你告訴我,我手機上怎麼會出現一個以你為目標對象的監控程序。」
霍執的目光落在她端杯子的手上,移開。
「我不確定。但我能告訴你一件事,你的手機從上個月開始出現過三次異常流量,不是我的人做的,我是事後從顧言那裡知道的。」
「上個月?」蘇喬的聲音微收緊。「為什麼你知道我手機有異常流量。」
「你的手機運營商安全報告,每個月的副本會發送到我的郵箱。」
蘇喬的杯子被她擱回桌面,聲音比正常重了一點。
「我沒有授權過這件事。」
「訂婚協議的第八條附屬安全條款里寫了。那一條我沒有刪。」
蘇喬閉了一下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眼底很冷。
「你的意思是你只刪了你覺得過分的條款,剩下那些你覺得合理的監控內容就保留了。」
霍執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對。我認為那條是必要的。」
「必要。」蘇喬重複了這個詞,聲音平得沒有溫度。「你認為必要,所以你替我做了決定。你有沒有問過我覺不覺得必要。」
霍執的手指交握的力度變了一下,指節微泛白又鬆開。
「沒有。」
蘇喬往椅背上靠了一點,和他之間的距離被她主動拉開了十幾厘米。
「你說那個程序不是你裝的,你的流量監控也發現了異常。那你的判斷是什麼。」
霍執從大衣內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中間推過來。
蘇喬沒有碰。
「裡面是什麼。」
「一部新手機和兩萬現金。手機是全新未激活的,卡也是新的。如果你的舊手機確實被第三方侵入了,換設備比什麼都管用。」
蘇喬的視線落在那個信封上停了幾秒,然後看向他。
「我已經換了手機卡。」
「卡換了,設備沒換。如果入侵點在系統層,SIM卡沒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技術事實。
蘇喬知道他說的沒錯。
她剛才在APP里試圖修改權限時看見的那行字是「系統核心組件」。如果程序嵌在系統里,換卡確實解決不了問題。
但她沒有伸手去拿信封。
「霍執。」
「嗯。」
「我這次離開,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是因為你什麼都沒問。你把所有東西鋪好,路線鋪好,住處鋪好,連我的手機安全報告都鋪好了。你唯一沒鋪的那條路是回頭問一句,蘇喬你要不要這些。」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甚至比平時慢一點,但每個字都在指著他。
霍執的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你說得對。」
蘇喬沒有等他說下一句。
她站起來,信封沒拿,椅子往後推了半步。
「十分鐘到了。」
轉身往電梯方向走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沒有當場看。
進了電梯按了六樓,門合上之後她才掏出手機。
一條APP通知,一條簡訊。
APP的通知寫著:目標風險值回落,當前狀態穩定。
簡訊來自霍執那個號碼,只有一句話。
「信封放前台了,你什麼時候拿都行。」
蘇喬把手機裝回口袋,電梯到了六樓,門開了。
她走出去的時候,另一個通知彈了出來。
不是APP,不是簡訊。
是舊手機號收到的一條系統推送。
蘇喬點開一看,手指猛地收緊了包帶。
那是她舊手機的遠程管理頁面發來的告警郵件,標題只有一行:
您的設備已收到遠程擦除指令,數據清除將在六十秒後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