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站的出口人流比臨江少,燈光偏暖,空氣裡帶著近海城市特有的潮濕。
蘇喬換了一張新手機卡,在車站便利店花現金買的,不記名,月租最低的那種套餐。
舊卡取出來用紙巾包好,塞進背包最底層的暗袋裡。
臺灣小説網→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
新號碼只發給了兩個人,陸桉和寧檬。
出站之後她沒有叫網約車,走了兩百米到路邊公交站台,等了一班往市中心方向的車,坐到第七站下。
下車的時候手機響了,林婉清的消息發在舊號上,信號轉到新卡後仍然能接收。
「喬,你到了嗎?我在海城有個遠房親戚,她那邊有套空著的公寓,鑰匙我能拿到,你要不要先住幾天?地址很偏,不會有人知道。」
蘇喬看完這條消息沒有立刻回。
她站在公交站台的頂棚下面,路燈照在手機屏幕上有些反光,她調了一下角度繼續看。
林婉清又發了一條:「房租不用你出,我跟她說了,算我借你的。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蘇喬打字:地址發來我看。
三十秒後收到一個定位,海城新區某公寓樓,離她現在的位置坐地鐵大概二十分鐘。
蘇喬截了圖,沒有回覆。
然後她打開地圖搜了一圈附近的連鎖酒店,選了一家能到前台現金入住的,步行八分鐘。
到了之後用身份證登記,前台問她住幾天。
「三天,先開三天。」
拿到房卡上樓,插卡開門,屋裡的空調自動送出一股悶了很久的涼氣。
林婉清秒回:好,那我明天把你行李箱送過去,箱子還在我這裡呢。
蘇喬:行,你放到公寓就行,不用特意跑來找我。
發完這條她退出對話,給陸桉發了定位和酒店名稱,附了一句:我住這裡,公寓是林婉清提供的,我沒去,只讓她把行李放那邊。
陸桉的回覆過了兩分鐘才來,但一來就是三段。
第一段:收到,我把你現在的位置存了。
第二段:另外,訂婚協議我從頭到尾做了條款比對。蘇喬,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
第三段是一張截圖,陸桉用紅框圈出了一處修改記錄。
蘇喬放大看。
協議原稿的第四條第二款寫著:乙方婚後工作調動需經甲方及甲方家族安全委員會評估後執行。第六條寫著:婚後居住地由甲方指定,乙方享有裝修建議權。第十一條:乙方名下資產交由甲方設立的聯合信託代管。
三條旁邊全部標註了刪除線和一個電子簽名縮寫:H.Z。
修改時間是訂婚宴前兩周。
陸桉打字:這三條是霍執本人主動刪掉的,他的律師確認過修改日誌來源於霍執個人終端。你在酒店看到的那份附件第七頁寫的安排,不在正式協議里。它只是霍家行政部門單方面準備的執行方案,還沒有經過法律簽署。
蘇喬盯著那個「H.Z」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人往後靠在床頭。
他刪了。
在她看到那份文件之前兩周,霍執就把最讓她窒息的三條全部刪掉了。
可她看到的是行政部門的落地方案。
住所定了,車定了,公司定了。
那些東西明不在協議里,卻已經實在在地被安排好了。
他刪掉了條款,卻沒有阻止那些安排被執行。
或者他以為她知道,以為她默認了。
蘇喬把這個想法壓下去,給陸桉回了一句:他刪歸他刪,那些東西還是出現在了我面前。知情和制止是兩件事。
陸桉:同意,但你需要分清楚他的意圖和執行層面的問題。
蘇喬:我會的。不是今天。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到枕頭旁邊,去浴室洗了個澡。
熱水沖在後頸上的時候,腦子裡轉過很多念頭,沒有一個能讓她立刻做出判斷。
洗完出來擦頭髮的時候,APP又彈了通知。
好感度:100。
狀態:焦慮緩解中,當前接受醫療評估。
附了一行灰色小字:目標與您的當前距離約一百八十米。
蘇喬擦頭髮的手停了。
一百八十米。
她住的酒店對面是什麼?
蘇喬把浴巾搭在肩上,走到窗邊。
窗簾是拉開的,她剛才通風忘了關。
酒店六樓的高度,正對面是一棟白色外牆的建築,門口有綠色十字標識。
是一家醫院。
綜合門診樓的側門正好對著她這一側,燈光從走廊透出來,把門前的台階照得很亮。
蘇喬目光掃過那扇側門的時候,裡面走出一個人。
身形很高,深色大衣,步伐節奏不快不慢。
路燈照到他側臉的那一刻,蘇喬的手指攥住了窗簾布。
霍執。
他從醫院側門出來,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看什麼。
身後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隔了五六步的距離,對方說了句什麼,霍執點了下頭沒回身。
蘇喬站在窗口沒有動。
六樓的燈光打在她身上,如果對面的人抬頭,角度剛好能看見她。
她應該拉窗簾。
手已經碰到了布邊。
但沒來得及。
霍執收起手機,抬起頭來。
視線越過馬路、越過路燈、越過酒店外牆的招牌字,準確落在六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上。
蘇喬的手指箍在窗簾邊緣沒有拉動。
隔著一條四車道的馬路和六層樓的高度,兩個人對視了整三秒。
然後她把窗簾拉上了。
布料合攏的瞬間,最後映進視線的畫面是霍執站在路燈底下,大衣被風吹開了一角,手垂在身側,沒有任何追過來的動作。
只是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