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站北門的自動玻璃門合上又彈開,一股熱浪從外頭灌進來,混著柏油路面蒸出來的燥氣。
蘇喬排在安檢隊伍的第四個位置,手機震了。
來電顯示:顧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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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接。
隊伍往前挪了一步,她跟著走了一步,手機還在響。
掛斷。
三秒後又震起來。
蘇喬側身走出隊列,找了一根立柱靠著,滑開接聽鍵。
「蘇小姐,你還在高鐵站嗎?」
「有事說事。」
「你坐的那輛計程車有問題。」顧言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卻壓得很穩。「牌照套的,註冊公司三年前註銷了,那輛車不屬於任何合法運營平台。」
蘇喬的拇指停在屏幕邊緣,眼睛掃了一圈大廳入口方向。
人流正常,沒有人盯著她。
「所以呢?」她的聲音沒起波瀾。「霍執讓你打這通電話,是想告訴我離了他連車都坐不安全?」
「不是他讓我打的。」
「那更沒什麼好說的。」
「蘇小姐。」顧言罕見地加重了語氣。「你現在買的票去哪裡,不要走原計劃的路線。換一趟車,或者改目的地。那輛計程車的司機不是隨機接的單。」
蘇喬沒說話。
安檢口的隊伍在緩慢前進,廣播裡播報著最近一班列車的檢票信息。
「蘇小姐?」
「我聽到了。」
她掛了電話。
手指按住鎖屏鍵的時候,腦子裡正在倒帶。
從酒店地下車庫出來的時候,她是在出口處攔的車。沒有叫網約車,沒有預約,就是路邊隨手攔的。
一輛計程車恰好停在那裡。
恰好。
蘇喬重新打開手機,翻到支付記錄。到站時掃的碼,收款方是一個人帳戶,不是計程車公司的對公收款。
她把這條記錄截了圖。
然後打開和陸桉的對話框,把截圖和車牌號一起發了過去。
陸桉秒回:怎麼了?
蘇喬打字:幫我查一下這輛車的信息,車牌碧A-3872,剛才坐的,顧言說牌照是套的。
陸桉:顧言?霍執的人?
蘇喬:先別管信息來源,你查。
陸桉:好,給我十分鐘。
蘇喬鎖了屏,重新排進安檢隊伍。
這回她沒有再看手機。
排到第二個人的時候,腦子裡忽然回放起一個細節。
那個司機。
從後視鏡里看過她一眼的那個動作,不是正常的司機看乘客。角度太低,像是在確認她手裡拿的東西。
而她當時正在看手機。
安檢帶上的行李箱一個接一個滑過去,X光屏幕的藍色光映在工作人員臉上。
輪到蘇喬的時候,她把背包放上傳送帶,人走進安檢門框。
沒有報警。
她拿回包,拉好拉鏈,往候車大廳走。
走了十步,停下來。
轉身看了一眼身後。
北門入口處的玻璃門外,停車場的計程車排成一列等客。她剛才下的那輛不在其中。
當然不在。
如果司機有問題,車一定早就開走了。
蘇喬轉回身繼續走。走到電子顯示屏下面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列車信息。
她本來買的是去深城的票。
現在她需要換。
售票窗口排著七八個人。蘇喬沒去排隊,直接走到自助機前面操作退票,然後用現金窗口買了一張去海城的二等座,出發時間比原來那趟晚四十分鐘。
現金。不走線上。
如果有人在追蹤她的消費記錄,深城那張票的退票信息會比新票更早出現在系統里。
做完這些,蘇喬找了一個靠牆角的座位坐下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APP的通知。
她沒有打開,只看了一眼鎖屏上的預覽文字。
【目標當前狀態:離開原有位置。風險評估重新計算中。】
離開原有位置。
意思是霍執已經不在酒店頂層了。
蘇喬把手機塞回口袋,抱著包靠在椅背上。
候車廳的空調開得很足,吹得後頸有點涼。她伸手把外套領子往上攏了攏,目光落在正前方的GG燈箱上,沒有焦點。
臨江到海城,高鐵兩小時十七分。
到了之後怎麼辦,住哪裡,做什麼,這些問題她還沒想好。
但至少不是留在這裡。
不是留在一個所有路都被提前鋪好的地方。
廣播響了。
她那趟車開始檢票。
蘇喬站起來,跟著人流往檢票口走。
身份證貼上閘機的時候,機器滴了一聲,綠燈亮了,閘門打開。
她走過去。
同一時間,臨江國際酒店地下停車場。
顧言站在一輛銀灰色轎車旁邊,手機貼在耳朵上。
「車找到了嗎?」霍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背景里有風聲和車門關合的動靜。
「還沒有。計程車公司註銷之後,牌照應該已經被註銷回收了,但這個號現在套在一輛2019年的大眾朗逸上,車漆顏色跟正規計程車一樣,外觀沒有明顯區別。」
「司機。」
「正在調監控。酒店地下車庫的攝像頭拍到了側臉,已經送去比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顧言補了一句:「她已經安全進站了。」
「買的哪趟?」
「深城方向,17:42發車。」
「別攔她。」霍執的聲音從背景噪音里剝離出來,很清楚。「查清楚那個司機是誰派的就行。」
「老大,你現在……」
「去機場。讓秦叔準備海城的落腳點。」
顧言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頭沒回答。
電話掛了。
顧言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話時長,43秒。
他重新撥了一個內部號碼。
「去調高鐵站北門自助機的購票監控。重點看17:00到17:20之間,有沒有人用現金窗口買票。」
掛斷之後,他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後視鏡里,酒店停車場的燈光一盞亮起來。
他想起蘇喬打電話時的聲音,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沒有抖,沒有多餘的停頓。
像是早就想好了所有步驟。
顧言把車倒出車位,沿著地下車道往出口開。
手機屏幕上,公安系統的反饋還沒回來。
但他已經大概知道答案了。
能在酒店地下車庫提前蹲守一輛假計程車的人,至少掌握了蘇喬當天的行程安排。
而今天的行程,只有三方知道。
霍執。蘇喬本人。以及幫她整理出行物品的林婉清。
顧言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臨江市公安局的回撥在他駛出停車場的時候響了起來。
「碧A-3872,牌照原登記單位已註銷。目前持有這個號碼的實體車輛登記在河州市交管系統中,登記車主姓陳,車輛類型為小型轎車,登記地址在河州市柳北區。」
「現在人和車在哪?」
「車主本人在河州。車輛當前位置不在臨江市交管卡口的實時記錄里,最後一次經過卡口是二十分鐘前,城西繞城高速入口。」
城西。
跟高鐵站完全相反的方向。
顧言把通話錄音存了檔。
方向盤轉過彎道的時候,儀錶盤的光映在他臉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車牌的真正主人在另一座城市。
車在臨江跑完活之後,已經上了高速。
司機知道蘇喬要走,知道她會從地下車庫出去,知道她不會提前叫車。
這不是隨機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