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蘇小姐?」
顧言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倒像是在等這通電話。
「霍執在酒店頂層休息室。」
蘇喬的語速比平時快,但每個字咬得清楚。
「帶醫生過去,現在。」
那邊停了不到一秒。
「他怎麼了?」
「我不知道具體情況,但你最好快一點。」
「你在哪?」
「這不重要。」
蘇喬把手機換到左手。
右手去拉包側面的拉鏈,摸到身份證的硬邊角才收回來。
「顧言,我只說一次。去找他,帶唐越。別告訴他是我說的。」
「蘇小姐。」
「嗯。」
「他要是問起你,我怎麼回?」
蘇喬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倒計時跳到07:12,紅色框還在閃。
「告訴他我安全就行。別說多餘的。」
掛斷。
手機放回膝蓋上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窗外的路燈換成了高架橋的隔音板,灰藍色的,一塊接一塊往後甩。
計程車壓過一道接縫,整個車身輕微顛了一下。
APP的通知欄又彈了一條。
建議措施:立即返回目標身邊,進行肢體安撫或語言接觸。
蘇喬盯著那行字,拇指按住通知條往右滑。
關閉。
屏幕回到主面板。
好感度100沒有動。
狀態欄從「極度焦慮」變成「高度焦慮」。
自毀風險後面的箭頭從向上變成了橫線。
顧言動作夠快。
她沒有再看手機,把它塞進包的內袋裡,拉上拉鏈。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
「姑娘,高鐵站南門還是北門?」
「北門。」
「好嘞。」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喬的視線落在前排座椅背後的運營信息牌上。
臨江市汽車出租有限公司。
牌照號,運營許可號,投訴電話。
很普通的一張卡片,塑封過的,邊角微翹起。
她沒太在意。
此刻,臨江國際酒店頂層。
休息室的門從裡面反鎖著。
地毯上碎了一隻棕色藥瓶。
白色藥片散了七八顆,有兩顆被踩碎了。
粉末陷進地毯纖維里。
霍執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他的襯衫袖口解開了一邊,領帶鬆了半截垂在胸前。
呼吸比正常速率快,但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尾泛著很淺的紅。
桌上擺著一副車鑰匙。
是他自己放上去的。
顧言在門外。
「老大,唐醫生到了。」
霍執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確認蘇喬的位置。」
「正在查。」
「她是自己走的?」
「監控顯示她從後勤通道出去的,沒有人跟著,沒有異常。」
霍執把搭在膝蓋上的右手翻了個面,掌心朝上。
指甲掐進肉里留下的痕跡已經開始泛紅。
「別驚動她。」
門鎖打開的聲響很輕。
顧言推門進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地面的碎玻璃。
然後讓出半個身位給唐越。
唐越拎著急救箱,掃了一圈現場,走到霍執面前蹲下來。
「打一針?」
「不打。」
「你心率一百三,手在抖,這個狀態撐不了多久。」
霍執把視線從窗戶轉過來,看著唐越。
「先查她是不是被人帶走的。」
「顧言在查了。跟你沒關係,你現在需要的是穩定下來。」
霍執的下頜繃了一下。
那兩秒之間,手機震了。
顧言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沒變,但往霍執方向走了一步。
「老大。蘇小姐讓人帶話,她安全。」
霍執盯著顧言的臉,目光緩緩從他左眼移到右眼,像在逐幀檢驗這句話的真假。
「誰帶的話。」
「她本人。」
顧言頓了頓。
「剛打過電話。」
霍執的肩膀落下去了一點。
不多,但能看見襯衫面料鬆了一個弧度。
唐越趁這個間隙重新打開急救箱,把血壓計遞過去。
這回霍執沒拒絕,伸出左臂,任袖帶纏上去。
顧言退到門口,低頭在手機上回了一條消息。
蘇喬不會看到這條回復。
她只會知道霍執暫時穩定了。
不會知道顧言在回完消息之後,又打開了另一個界面。
那輛計程車的牌照號,他在蘇喬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順手截了圖。
運營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調出來只花了四十秒。
註冊資本五十萬。
狀態:註銷。
註銷日期:三年前。
顧言把手機裝回口袋,面朝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什麼表情都沒有。
與此同時。
計程車穿過最後一段高架匝道,北門的指示牌已經能看見了。
蘇喬的手機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她沒拿出來。
震動停了三秒,又響了一次。
她還是沒動。
直到計程車停在落客平台,司機報了車費金額。
蘇喬掃完碼推開車門。
腳踩到地面的瞬間,包里的手機第三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持續了很久。
像是連續彈出了好幾條通知。
站在高鐵站入口的人流里,蘇喬背著包。
四周全是拖箱子的旅客和廣播的報站聲。
她低頭拉開包的拉鏈,把手機拿出來。
APP的通知欄堆了三條新消息。
第一條:目標風險值已降至安全閾值。
第二條:建議措施已過期,不再執行。
第三條比前兩條長,紅框已經消失,換成了一道冷灰色的底條:
【系統提醒】您已拒絕本次危機干預建議。
拒絕記錄已存檔。
目標當前狀態由專業醫療人員接管,您無需承擔後續責任。
蘇喬把這三條通知一條一條劃掉。
劃完最後一條的時候,屏幕上還剩主面板。
好感度那個數字穩當掛在最上面。
一百,沒多一分也沒少一分。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鎖屏,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
「霍執的情緒不是我的刑期。」
她沒有對著任何人說這句話。
只是在嘴唇里動了動,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太清。
轉身,走進安檢通道。
背後是臨江的天際線,太陽已經開始往西偏了。
光照在候車廳的玻璃幕牆上,白得有些刺眼。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顧言正撥通第二個電話。
「去查一下這輛車。臨江出租,車牌號碧A-3872。」
「查什麼?」
「註冊公司三年前就註銷了。」
顧言按了一下電梯按鈕,往下走。
「車還在路上跑,牌照還在用。查清楚這輛車現在歸誰。」
電梯門合上,顯示屏的數字從頂層開始一格一格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