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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中圖法與主題法

2026-09-05 13:53:02 作者: 南來高
  張申府接過卡片,這是一張白色的硬紙卡,邊緣裁得整整齊齊,指尖拂過能感到微微的硬挺,手感比登記簿的薄紙要厚實許多。

  卡片寬約二寸半,長約四寸,差不多巴掌大小,卡片底部中央用墨點了一個小圓圈,上端和左側各畫著一條紅色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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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不得不走到窗戶前,細細端詳。

  第一眼,他就被紙上的字跡所驚艷:「文遠兄,你這字寫得真好。」

  陳言一愣,他沒有經過專業訓練,書法是應試教育里卷出來,不醜,甚至可以說比較美觀——與大多數沒有學過書法的普通人相比。

  但他有自知之明,在民國,能讀得起書,特別是能考進北大的,那必定是從小就飽讀四書五經,苦練書法的人才,他寫的字,最多是不會露醜罷了,不可能有過人之處。

  張申府說道:「橫平豎直,線條流暢,墨色均勻,工整規矩,沒有破鋒和飛白,你用蘸水筆寫出來的字,比他人用鋼筆寫出來的還乾淨利落。」

  蘸水筆也是鋼筆的一種,不配備現代鋼筆的墨囊,寫一會就要重新蘸墨水。

  「之前管報紙閱覽室是個湘江來的年輕人,書法很不錯,瀟灑大氣,頗有一番氣度,可我批評了他,讓他重寫。

  「我們做的工作是登記,記錄清楚,不是寫牌匾,不要美觀。我看應當號召圖書館的教職工都向你學習。」

  陳言恍然大悟,學生的毛筆用得再好,跟硬筆是兩回事,書法跟寫法,又是兩回事。

  北大的學生毛筆字寫得很不錯,但在硬筆書法領域,那是新人,用硬筆寫毛筆字,好比戴著鐐銬跳芭蕾,不是功底不行,是方向錯了。

  他從應試教育里卷出來的正楷字,相較於用硬筆寫出來的毛筆書法,屬於時代優勢。

  張申府又仔細審視卡片上的內容:

  「登錄號:149356

  「索書號:A1R149356

  「著者:MARX K.,ENGELS F.


  「書名:Manifesto of Communist Party

  「語言:English

  「出版項:London:William Reeves,1888

  「頁數:24頁

  「裝幀:簡裝小冊子

  「價格:Mark XX,關銀XX兩,銀XX元

  「來源:P

  「分類號:335.4(杜威十進分類法)

  「主題詞:XXX」

  「文遠兄,你在登錄號前加上幾個字,充當「索書號」,這是何寫法,索書號有何用?」

  「R是分隔符。A1是我設計的分類號,之前我跟李主任聊到過,杜威十進位分類法不適用於中文圖書,於是我日思夜想,初步設想了一套通用於中文及外文圖書的分類法,用二十六個字母代替1到10的數字,A即為政治主義,A1為馬克思主義原本。分類號後頭加上登錄號,圖書先按類別排架,同一類別登錄號排架。

  張申府嘴裡嘖嘖著思考了一會兒:「這種方式倒是清楚。不過關於分類法改造的事,事關重大,還是留待後議。」

  「這姓全部大寫,名首字母大寫,以點縮寫的格式,是你專門想的?

  「姓名的寫法是我專門設計過的規範,無論中國人還是外國人名,統一姓在前,全大寫,名在後,首字母小寫,之後的字母全部省略。

  張申府皺眉:「我看英美的圖書館,著錄時有的寫全名,有的用縮寫,你這裡統一用縮寫,有何依據?」

  陳言平靜回應:「申府先生,我認為圖書著錄,應以便於排架、檢索為第一要務,姓大寫、名縮寫,我認為足以用於排架檢索,且可省出卡片空間,作者全名,不應當是這一步關注的。」

  張申府沉默片刻,指尖輕點卡片:「你說得對,我們是編目者,不是讀者,規矩應當為編目工作服務。」

  他繼續看向下面的條目,口中嘖嘖稱讚:

  「出版項還能這麼寫?地名在前,冒號分隔,出版社後面加上出版年……妙啊。

  「馬克、關銀、銀元寫在一起,是也,海關貿易時以銀元支付,卻以《中英天津協定》規定的關銀核價,於財政預算編制有無窮益處。」


  「P,Purchase,購買,想來或許還有Exchange交換,contribute捐獻。」

  看到最後的主題詞,張申府瞳孔微縮,眉頭緊擰,下意識地扶正眼鏡:「這主題詞是何物?」

  陳言嘴角微微上揚:「所謂主題詞,是我想到的分類之外的另一種編目辦法。」

  張申府盯著他,眼神中透露著求知若渴的灼熱。

  陳言不賣關子,簡要說明:

  「昔年我在南洋圖書館履職時,便發現了分類法的弊端,讀者想找關於「勞工問題」的圖書,我們要去335下面找馬克思的原作,要去331下面找關於勞工生活問題的調查報告,甚至可能還要去找關於勞工的詩歌、小說。

  「同一個話題的圖書,因為體裁或側重點不同,被歸入不同的類別,要重複多次檢索。

  「讀者完全不具備相應的檢索能力,專業的圖書館員也不一定能找到全部相關圖書。

  「所以,我想一本書,由編目員賦予一到三個可以表示主題的詞語,寫在登錄卡片上,卡片在目錄櫃裡按主題詞的拼音字母排序,一本書有幾個主題詞,就把幾張卡片放進相應的柜子里,檢索時,只要找一個柜子,就能找到所有相關的圖書。——我稱之為主題法。」

  張申府聽後沒有回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紅樓外的街道,學生來來往往,人力車夫在太陽下穿行,報童揚著手頭的報紙沿街叫賣。

  陳言靜靜等候著。

  過了很久,他才轉過來:

  「我聽明白了,分類法是給圖書找個位置,而你所說的主題法,是給圖書加上幾個簡化的標題,一本講勞工問題的書,不管是歸在335還是331,只要標上勞工這個標題,讀者就能找到他。

  「這種辦法確實很新,聽上去也很巧妙。」

  張申府回到桌邊,示意陳言坐下,言語中透露著鄭重:

  「可你怎麼保證,不同的編目員取的標題是一致的——」

  陳言一愣。

  「你想過沒有,今天你給這本書加上「馬克思主義」「勞動者」,換另一個人加上「社會主義」「勞工問題」,讀者在馬克思主義的目錄櫃裡找不到這本書,就以為圖書館裡沒有——你的主題法,不就失效了嗎?」

  張申府看著他,深邃的雙眼中藏著一絲渴求:

  「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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