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早已預料到自己哪怕再三校對，也會遺漏幾個沒有改掉的簡體字，只是沒想到有十來個之多。
他解釋道：「我在南洋那邊，學的就是這種寫法。」
張申府點了點頭，沒有懷疑，在民國人看來，洋人——就算是南洋，總得有點特別之處，語言、文字有異再尋常不過。
他指了指上面：「錢玄同教授近些時日為了減省漢字筆畫，那是廢寢忘食、撾耳撓腮，你既然懂得簡字，不如給錢先生出出主意。」
陳言心中一動，有些驚詫，這幾天晚上睡覺前，他也會胡思亂想，草草規劃未來的行動方案。
陳言根據自己「文心」特性出發，為自己設計了一條「文豪」路線，那就是寫小說、寫雜文、寫社論，積累名氣，鑄造金身。
文心的特點就是讀的人越多，讀者感受越深刻，凝聚的才氣越多。
但在民國，文盲占全體國民的八九成，能獨立看報的就更少了，四萬萬國民中不知道有沒有一千萬人能為他貢獻才氣。
因此，他自然而然想到，推廣簡體字，提高民眾識字率，降低閱讀門檻，擴充讀者群體，是他最大限度凝聚才氣，哺育文心的必經之路。
只不過他最初的構想要穩妥經營幾年，為自己營造名聲，並開辦工廠，以社會名流的身份推廣簡體字。
但張申府的消息令他醒悟到，除了他自己，還是許多新文化運動的扛鼎人，也在不遺餘力地推動簡體字運動。
如此說來，他只要順勢而為，推上一把，就能比預想中還要提前地摻和進去，推動這一歷史進程。
不過眼下要緊之務，還是理清圖書館這團亂麻。
陳言壓下心緒，點點頭：「申府兄抬舉了，日後如有機會，願向錢教授討教。」並打定主意，之後馬上接觸錢玄同。
嘮嗑了一陣，陳言就投入了今天的工作。
登錄室的職責，顧名思義，就是「登錄」，按照張申府的話來講，所謂登錄，簡而言之，就是圖書入庫。
自從李守常就任北大圖書館主任後，可以說是為圖書館事業鞠躬盡瘁，他不僅自費購入大量圖書，捐給圖書館，還動用人脈關係，向社會各界求捐、交換了不少圖書。
譬如，他就通過許德珩的關係，接收了其遠方親戚、著名藏書家李盛鐸的部分藏書。
這也是李守常與許德珩關係密切的一部分原因。
李守常於去年1月上任，在任期間，北大圖書館每年新增圖書數千冊：1917年館藏為147170冊，1920年館藏達162031冊，1923年館藏達184008冊。
也就是說，每天一睜眼，就是幾十冊圖書從外地郵到紅樓門口。
特別是今年，趁著一戰德國戰敗，馬克貶值的機會，李守常趁機購入了大量的德文圖書，現在還有上千德文圖書以未入庫的狀態整整齊齊地堆在庫房裡。
登錄，不是打個勾就行。
新書寄到紅樓，要拆箱驗收，對照訂單及捐贈清單，檢查書名、冊數、版本、價格是否對著上。
接著，要逐頁逐字核對是否有缺頁、污損、印刷錯誤，不合格者要當場退回。
之後，要翻開一本厚厚的圖書財產登錄簿，找出上一本圖書入庫時的登錄號，按照數字順序賦予新書一個入庫登錄號，並且用筆記錄新書的書名、頁數、著者、出版社、裝幀、語言、價格、來源等等。
為了避免登錄號重複，登陸簿只有一份，每次只能入庫一冊圖書。
最後，要給新入庫的圖書貼上寫著登錄號的紙片，蓋上圖書館的印章。
這一切做完了，才算是入庫了一本書。
中文圖書還好些，外文圖書，尤其是德文圖書，還需要能看懂外語的人才能入庫。
而北大圖書館總共也就差不多二十個職員，登錄室的也就兩三個，實在是捉襟見肘，難以應對。
來不及登錄的圖書，只能在庫房堆積成山，令人望洋興嘆。
至於之後的編目、借閱，也是一等一的複雜。
這就是民國時期的圖書館，跟後世掃一掃條形碼就算入庫的現代圖書館，是兩種概念。
不過，已經觀察三天的陳言，不打算再墨守成規，抱著那老一套的東西浪費生命了。
「申府先生，我斗膽提出一個想法。」陳言走進編目室，對正在埋頭苦幹的張申府說道。
編目室比登錄室大些，四處堆積著未編目的新書。
「文遠兄，請講。」張申府趁機摘下眼鏡，手心覆在眼睛上，用體溫緩解疲憊。
圖書在登錄入庫後，還要編目分類，製作索引，才能上架。
由於涉及到大量外文圖書的分類編目，一般的職工和學生還幹不了，只有德文班、英文班、日文班的學生能幹。
平常有羅章龍等外語門的學生勤工儉學，做分類編目，張申府主要負責統籌。
結果，在5月8日晚，蔡元培留下一封辭職信後遠走高飛，好不容易消停下來的學子群情激奮，再次鬧起了學生運動，強烈要求北洋政府挽回蔡校長，羅章龍等學生也在其中。
學生們為挽回校長，每天在紅樓間通宵達旦地集會，全北京到處串聯，只為把高校學生擰成一股繩。
自然耽擱了圖書館的兼職。
張申府也只能親自處理起編目工作，一個人置身書山間，形單影隻，看上去竟有些可憐。
陳言捧起厚重的圖書財產登錄簿，向張申府展示起來：「申府先生，你可曾覺得此物有何不妥？」
張申府統管登錄及編目工作，自然清楚，他也舉起手頭的「西文圖書登錄簿」，大倒苦水：「以前我就覺得這登錄簿用起來相當麻煩，現在親自上手錄了幾本書，真是忍無可忍。」
他翻著手頭的登記簿，指指點點，如數家珍：
「你看這裡著者一欄，有人寫的全名，有人寫的簡稱，有人寫的姓在名前，有人寫的名在姓前。
「還有這出版社，有人寫的全程，有人寫的簡稱。
「價格一欄，有人寫的原本標註的價格100馬克，有人寫的是關兩32兩。
張申府嘆了口氣：「之前我主持時，主要檢查翻譯質量，對其他欄目並不關注，此時自己做起來，卻發覺此前做的工作甚是不妥。」
陳言微微一笑，遞上去一張紙：「申府先生，且看我設計的圖書登錄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