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起,陳言正式開始在北大紅樓的職員生活,不過三天,對各項業務已相當熟稔。
陳言從西側走廊盡頭印刷機轟隆隆的響聲中醒來,用昨晚用剩下的半盆清水簡單洗漱,再系上長衫,到西齋食堂吃了一個饅頭一碗稀粥,返回紅樓。
路上冷風一吹,還有些涼,他把長衫裹緊了一分。
門廊兩側停著幾輛木質人力車,進門時,他特地看了眼門上掛著的一副鍾,指針指向六時三十分。
陳言走到地下印刷室門口,數十名工人腳不沾地,幹得熱火朝天,有的只穿一件無袖背心,有的乾脆打赤膊,露出黢黑乾癟的胸腹和肩背。
印字的工人憋著力氣轉動手搖印刷機,印刷機不斷吞吃一堆堆英美進口的平板白報紙,吐出一張張透著油墨香的溫熱報紙,壓印速度相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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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工人在向印刷機送紙,有工人將一張張溫熱濕潤的報紙送到窗口旁邊的台子上晾曬。
晾乾的報紙被摞在一起,送到裁紙台上裁去白邊,這是四開的紙,尺寸不小,長54.6cm,寬39.3cm,工人將之對摺後用細麻繩包好,堆在門口。
負責運輸的工人上工更晚,此時已堆積了一部分包好的報紙,他們將包好的報紙搬到樓上,之後會用人力車拉到騾馬市大街米市胡同79號涇縣會館發行所。
陳言走到堆著高聳報紙堆送報台前,台子角落裡兩沓紙十分矮,與其他報紙堆格格不入。
他拿起這兩沓紙,一沓是《北京大學日刊(民國八年五月十一日)》,另一沓是《每周評論(第21期)》。
《每周評論》是四開一張的周報,每面紙被分成左右兩個版面,一共四個版面,每個版面被橫切成四欄,比蒼蠅還小的鉛字從右往左、自上而下豎排,密密麻麻地擠成豆腐塊。
頭版右上角印著刊物信息,包括刊名、期數、發行所地址、代派所地址、廣告價目及售價。
每期售銅子3枚,外埠含郵費售價2分5厘,對北京的老百姓來說是可以承受的價格。
報紙中間的空隙上印著「新青年」「國民雜誌」「新聞周刊」「數理雜誌」「晨報」「進化雜誌」「新潮」等刊物的廣告詞。
報紙頭版以「山東問題」為首個專欄,而專欄的第一篇文章,赫然是陳言所撰的《五月四日被捕三十二人獄中雜記》。
這篇文章足足占據了大半版,可謂牌面。
陳言盯著版面出神,這是他寫的文章,白字黑字,印在了一百年的前的報紙上。
陳言深吸一口氣,將心神沉入胸口,文心表面氤氳著一層才氣,比三天前壯大了不少,但仍然是星星點點,未能凝聚成絲,共計才氣三十二點之數。
一部分來源於陳仲甫、張申府等周刊編輯,另一部分來源於印刷廠的排字工人。
陳言睜開眼睛,指尖滑過報紙上的墨跡,內心深處湧現出強烈的期待感——文心表面銘刻著的《獄中雜記》微微發燙,隨著《每周評論》售往全國各地,他將獲得堪稱海量的才氣。
萬里征程,就在腳下。
收回心神,陳言將《北大日刊》《每周評論》拿上一樓。
剛走出樓梯,紅樓門口便傳來一陣「叮鈴鈴」的清脆鈴響。
「吱嘎——」
一輛載滿報紙的自行車在門廊邊停下,穿著一件短衫的郵差從車上搬下一疊用細麻繩包好的報紙。
「您瞧好了。」
陳言將麻繩解開,一份一份清點。
天津、長沙《大公報》,北京《順天時報》《國民公報》《甲寅日刊》,奉天《盛京時報》,上海《民國日報》《惟一日報》《神州日報》《華文日報》《新支那》《支那新報》,杭州《之江日報》,日本《大阪朝日新聞》。
「齊活了。」
「告辭。」郵差將自行車蹬向下一家收件點。
陳言將北大自己印刷的兩種刊物及郵寄來的十三種報紙搬到紅樓第一層西側第二間閱覽室,又叫報紙閱覽室、新聞紙閱覽室。
報紙閱覽室不大,長八九米,寬四五米,進門處是一對小桌椅,角落並排幾張三角底立式五層木報架,正中央是四張長桌拼成的閱覽處,上面立著一排矮報架,架上零零散散地掛滿了報紙。
陳言先將閱覽處的舊報紙收好,按天數排好掛在角落的立式報架上,又將今天的新報紙——準確說今天的北京報紙和前幾天的外地報紙,運輸要花時間,整整齊齊地掛在長桌上方。
他來到門口,從桌子抽屜里掏出兩個登記簿。
其中一個是《報紙登記簿》,已經預先印好了相關信息,他只需要填上日期,並在對應的報紙後面打上勾,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另一個是《閱覽登記簿》,第一頁的上的簽名還停留在今年一月一日。
「閱覽人」一列記錄著許多後世耳熟能詳的名字:鄧中夏、傅斯年、羅家倫、錢玄同、劉半農、周作人……
登記簿的最後一列「登記人」,則是清一色的「季詠芝」,那是上一任報紙閱覽室管理人的姓名。
陳言深呼一口氣,翻到登記簿最新一頁,用蘸水筆在「閱覽人」「登記人」兩列簽下「陳文遠」三個字。
接著,他便坐在長凳上,揭下一份《民國日報》讀了起來。
雖然他對歷史大事還算熟知,但世界上還發生著許多不會被記錄在史書上,卻同樣與他性命攸關的事。
一直到清脆的銅鈴聲響起,這裡真正的負責學生來交班,陳言才離開——這個學生近期忙碌,就以五角錢的價錢委託他在清晨整理閱覽室。
陳言到登錄室時,張申府也剛到。
「文遠兄,這是你的稿酬,一千三百字,算你兩元五角,」張申府將兩塊袁大頭和五個小洋角遞過去,見陳言遲疑,呵呵笑道,「你接著吧,仲甫先生格外滿意,特意吩咐我多給你些。」
陳言這才肯接過,按照千字一元五角的價格,稿費應當是一元九角,現在算下來接近千字兩角——這是周樹人、陳仲甫等大家才能拿到的稿酬,而陳仲甫、李守常等經常無償供稿,實際上不拿稿費。
「多謝申府兄。」
「不必道謝,」張申府又轉向另一個話題,「之前我幫你校稿的時候,發現有十幾個字的字形並非正體,初看只覺變扭,再看卻覺得十分和諧,這是你想的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