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先是去了另一家成衣鋪,買了一件汗衫、一條短褲衩、一雙黑色棉襪,又讓老闆送了一截邊角料當包袱用,總計花了三十個銅元。
又鑽進一家青磚灰瓦的澡堂,店裡的招牌上寫著「浴池五分單間一角香皂五分」。
許德珩跟前台的夥計很熟,他掏出一個銀毫和兩枚銅元遞過去,夥計從後方的柜子里掏出一個木匣,裡頭有大半塊肥皂,米黃堅實,刻著「Tower」的英文圖案,用小刀小心地切下兩個指頭大小的皂塊。
許德珩笑著解釋:「單間不划算,澡池又洗不痛快,咱們單獨買熱水和皂塊,洗得爽利。」
陳言連連點頭,嘖嘖稱嘆:「沒想到洗個澡也有這麼多學問。」
兩人肩上各搭一條舊毛巾,提著一桶熱水走進澡池,磚砌水池長寬約莫丈許,澡池裡的水不算非常清澈,但尚可將就。
陳言脫掉衣褲,腰間纏上毛巾,除西褲外,將換下的衣物簡單漂洗一番,晾在進門的杆子上,打算回去再細細浣洗。
接著沉進澡池,頓覺渾身一陣酥軟:「舒坦。」
待到身上的皴泡軟了,兩人又走上岸,互相搓了背,打上「鐵塔牌」肥皂,提桶沖淋,身上頓時清爽許多。
「英吉利人的皂確實精良,」許德珩感嘆道,「咱們國內也能制皂,就是質地差了一大截,不知什麼時候能趕上洋貨。」
陳言手上動作停了,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商機:隨著列強真面目暴露,民國將掀起持續不斷的國貨熱潮,老百姓的樸素情感將會成為一座巨大的金礦,肥皂等日用百貨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思考片刻後,他暫且壓下這個念頭,他只知道辦日用品工廠前途無量,卻不懂得怎麼製造——他只記得油脂加強鹼發生皂化反應,生成脂肪酸鈉,至於怎麼造出又香又白、結實耐用的香皂,一無所知。
儘管不能一拍腦袋拿出超出時代的技術專利,他也將辦輕工廠納入了未來計劃。
他身具文心,有「才氣浣體」之能,根據小說劇情,日後還能解鎖「思如泉湧」等神通,屆時無論是自行研發還是怎樣,都大有可為。
換上新內衣和鞋襪,陳言將半乾的衣物包裹起來,走出澡堂。
此時的太陽已明顯西移,灰黑色的北京城沐浴在淺黃的陽光之中。
陳言穿著長衫走在大街上,曬著身上暖洋洋的,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在這個時代站穩了跟腳——他有了一份可靠的工作,有了安全的棲身之地,有了一身乾淨的行頭,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行走而不用擔心被隨意抓捕。
突然,他放開步子向前跑去,心中充斥著一個念頭:
「民國,我來了!」
回到紅樓,正好趕上飯點,兩人坐在一起。
陳言左看看右瞅瞅,沒發現張申府的身影。
「別看了,申府兄不在。」許德珩回應道,「他是理科助教,估計有課,應該直接在那邊吃了。」
陳言點點頭,他知道,此時的北大有三個校區,相隔不遠,紅樓是文科校舍。
吃過飯,許德珩便離開了,他是《國民》雜誌的主編,也是學生運動領袖,下課後也不見清閒。
走出食堂,天色已暗,地下室的電燈完全亮起,一股油墨的氣味撲面而來。
走廊西向盡頭是印刷室,此刻印刷機正在工作,鉛字印刷機的滾筒發出轟隆隆的動靜,間或傳來印刷紙被嘩啦啦裁開的聲響,還有工人在交談。
後來他才知道,北大內部的講義、書稿、日刊,以及部分學生創辦的刊物都在這裡印刷,每天能用掉上萬張紙。
陳言走到走廊東側,那裡有幾間職工值班室,其中一間被安排為他的宿舍。
陳言推開值班室的門,門口垂下一根燈繩,喀拉一聲拉動,房間裡的白熾燈亮了起來,暈出昏黃的光。
房間不大,裡頭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張置物桌,房間角落堆著一疊舊報紙。
床上配好了被褥及枕頭,書桌上放著一沓黃色的紙及一支蘸水筆,置物桌上有一個搪瓷臉盆,盆里有一支鬃毛牙刷,一小盒潔牙粉,一個搪瓷杯,一隻毛巾。
令人驚奇的是,角落竟然還有一排暖氣片。
北大紅樓作為近代北京第一座新式建築,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陳言收拾好東西,在書桌前坐下,鋪好一張稿紙。
走廊盡頭的印刷機還在工作,聲音不算很大,他忽然覺得很安心——許德珩在跟人布置學生運動事宜,工人在為一樣樣愛國刊物的印刷而做工,他在寫稿。
陳言提筆落下:「獄中自敘」,猶豫片刻,又將標題劃掉。
他想寫「我」,想寫自己的遭遇,想寫在步軍統領衙門被關進站籠里虐待,想寫三十幾個人擠一個房間的困窘。
可他不敢,他的身份站不住腳,他不想把現在的「陳文遠」跟被捕的「陳言」關聯在一起。
他想起了陸游的一句詩:「死後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在這個山河破碎的時代,正需要有人用筆把一切記錄下來,令九州同悲歡,共命運。
最終,他決定以「九州同」的名義創作這篇文章:
「五四四日被捕三十二人獄中雜記(著者:九州同)——據民國八年五月七日獲釋諸君口述整理。
「五月四日下午一時半,十幾個高校的學生齊聚……
「到了曹家門前,大家齊呼「誓死力爭,還我青島」「外爭主權,內除國賊」!有人攀上圍牆,徒手打碎玻璃,翻了進去,有幾十個巡警,只是看著……
「抓人的是巡警和步軍的游緝隊,巡警捕了二十個人,先送到警察廳;步軍捕了十二個人,其中三個人被綁在拉豬的板車上,一通羞辱,送到步軍統領衙門。統領衙門的人很虐待,將學生關進站籠里登了幾個小時;警察廳的人要好些,在被捕之際,也免不了一頓打……
「被捕的一共三十二人,其中北京大學二十人……南洋歸國華僑一人……
「有學生口占詩二首,和詩一首,內容如下:……
「深夜,步軍統領衙門的十二人被轉監至警察廳,第一夜,三十二人被關在一個監房裡。第二天,警察廳吳炳湘前來看望被拘學生,此後學生待遇好了些,有一小時的放風時間,但便溺依然受限……」
夜深了,印刷機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陳言也擱置手中的筆,將桌上的舊報紙疊好。
他寫得很客觀,但有些地方必須克制,他沒有使用第二版潤色過的詩——他準備把第二版詩交給許德珩的《國民》,也沒有完全採用第一版。
首聯的「我道病根在廟堂」改成了「我道病根在思想」,討論新思想是社會潮流,但直接攻擊政府,哪怕沒有指名道姓,也會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頷聯的「若無新幟集萬眾」改成了「若無主義集萬眾」,改得更粗淺了,新幟有隱喻政權更替的嫌疑——兩年前張勳辮軍開進北京擁立溥儀復辟,第一時間命令全城上下掛起黃龍旗。
文章內容大體完成,但仍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主要是用詞用句,有些語言習慣不應當出現在這個年代,他已經參考報紙上的文章改了一部分,但他並不認為已經完善。
更要命的是他只會簡體字,這篇草稿也是用簡體字完成的,可這個時代用的都是繁體字。
只是閱讀,還能勉強應付,要他寫,太過為難。
他可不敢直接把一篇用簡體字創作的文章交給張申府,先不說對方能不能看懂,這兩種字體的差異,可不是他出身南洋能解釋的了的。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危險,他也要儘量規避。
多找幾張報紙,慢慢潤色,至少要把文章里的絕大部分字都替換成繁體字。
陳言簡單洗漱過後,躺在床上,閉目冥想,入眠前,他對自己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