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生……單名一個言字。你可有字?」李守常忽然問道。
陳言搖頭:「學生在南洋長大,未曾取過字。」
在民國,以字相稱是社交慣例,即便是上級呼喚下級,也沒有用全名的;直接稱呼名字,又太過親昵。
「國內與南洋大相逕庭,你長居國內,還是有字為宜。」
「學生在海外待久了,不通箇中道理,還請守常先生賜字。」
李守常沉吟片刻,沒有推脫:「所謂「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言之無文,行而不遠」,你既單名一個言字,我便給你取一個「文遠」為字,如何?」
陳言心中一動,有了字,他感到在這個時代有了一絲著落,不再是空蕩蕩的一個旁觀者:「謝先生賜字,以後我便叫陳文遠了」。
陳言跟著李守常到隔壁的登錄室見了今後一段時間的同事及上司——張申府,由他辦理陳言的入職手續。
張申府是北大留校助教,被李守常請來管理登錄室,看上去二十六七歲,西式偏分頭打理得很精緻,抹過些許髮油,露出寬闊的前額,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他寫了一些材料,讓許德珩代為辦理,自己則為陳言簡單講解登錄室的工作內容。
一直到許德珩跑上跑下,把各種手續辦妥了,他才用一句話結束講解:「簡言之,登錄就是給圖書入庫。」
時候接近中午,樓道響起一陣鈴聲。許德珩拍了拍陳言的肩膀:「走,我帶你認一認去西齋食堂的路。」
陳言、許德珩跟張申府三人結伴,出了紅樓大門,沿著漢花園大街向西走了一兩分鐘,拐進景山東大街,向北走了兩三分鐘,便見一座灰磚院落,門口掛著「國立北京大學第一寄宿舍」的牌子。
這裡便是西齋,原本是校舍,後改為學生宿舍。
鑽過門廊,能聞到一股飯香——便是西齋食堂。
食堂憑票吃飯,進門處有人賣飯票。
許德珩遞給陳言一疊釘在一起的紙卡片,紙張正面是「第一寄宿舍食堂餐票有效日期民國八年五月七日起至次月六日」,背面是「伙食費包月六元」。
「我先幫你墊著,」許德珩還解釋道:「在外邊吃一頓飯怎麼也得一兩毛,包月划算。」
陳言和許德珩撕下一張包月飯票遞給打飯的窗口,張申府則遞過去一張剛用十五個銅元買的單次飯票。
窗口的職工遞給他們各自一副瓷餐具,有青菜、豆腐、蘿蔔、玉米、鹹菜和米飯和一碗蛋花湯,唯一的硬菜是白菜燉粉條,每人能分到一兩根豬肉絲。
圍在一張桌子上,張申府向他們打聽起前幾天被拘的經歷。
說到火燒趙家樓、痛毆章宗祥時,張申府連連叫好;說到被押進步軍統領衙門,酷刑折磨,張申府痛罵軍警不是人。
一直說到兩人被關在同一間牢房,許德珩口占兩首詩,陳言和詩時,張申府忽然放下筷子:
「楚生兄、文遠兄,你們竟有如此遭遇,何不寫一篇自述投到《每周評論》,既可抒懷,也可以掙一些微薄稿費。
「普通學生投稿,一般是千字五角到一元,你們親歷牢獄,記敘珍貴,我可以做主給到一元五角。」
《每周評論》陳仲甫、李守常、張申府等創辦的周刊,以大事述評、社論、隨感錄為主,旗幟鮮明地反對軍閥和日本帝國主義,針砭時弊、切中肯綮,在全國範圍內都有一定的影響力。
《每周評論》的集稿、校印都是張申府負責,他有這個權限。
許德珩點點頭:「申府兄想得周到,我這《國民》雜誌也缺好的稿件,我想請你把那首詩投到我這裡,做下一期的頭版。只是給不了太多稿費。」
《國民》是「學生救國會」創辦的反帝愛國刊物,許德珩是主編之一,其經費與稿件主要來源於愛國學生,銷量有限,不如《每周評論》寬裕。
陳言心中一動,他驟然意識到,期刊報紙正是文心成長最好的催化劑,自己的作品一旦在雜誌上刊出,就能成為源源不斷的才氣源泉,為他凝聚海量的才氣。
除了稿費外,為《每周評論》撰稿還是進入新文化陣營的入場卷,是他與陳仲甫、胡適之等人建立聯繫的社會資本。
「多謝楚生兄、申府兄抬愛,今天我就著手寫他個千八百字,好生掙一掙稿費。」
張申府笑了笑:「我給你留整個版面,只怕你填不滿。」
就在這時,李守常端著餐盤路過:「你們在聊什麼?」
許德珩簡單說明了一下,李守常點了點頭,對陳言說:「除了《每周評論》《國民》,北大還有人辦了《新潮》《新生活》,你有想法,盡可以去做,多寫一寫文章,沒有壞處。」
李守常走後,許德珩還笑著說:「難得看見守常先生來食堂吃飯,想來是李夫人忘了給他送飯。」
吃過飯,許德珩又帶著陳言出了西齋,來到一家成衣鋪。
民國人一般不買成衣,習慣量身定做:先去布莊扯十幾尺布,再去裁衣鋪量體裁衣,根據衣物樣式,裁縫將布裁成幾片,再縫為一體,整個過程不可謂不繁瑣,才有置辦行頭一說。
根據布料類別、產地及品質,一尺布零售價七分錢到二角錢不等,裁縫的手工費一般是幾角錢到一塊錢,如果家裡有縫紉機,有巧手的母親、賢惠的妻女,可以省下這筆錢。
不過陳言要的急,只能買二手的成衣,合身的只有一件陰丹士林藍布長衫,用的是進口的洋布,布料耐磨、染色均勻,比國產的棉布長衫貴些。
老闆伸出三根手指:「這可是洋人的好東西,九成新稀罕物,要價不多,三塊大洋。」
許德珩直言不諱:「老闆您這可不地道,一件新的士林布長袍也就兩塊五,一塊五,不能再多了。」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最後講到一元九角錢,講得老闆口乾舌燥,呷了一口茶。
許德珩又提溜起一對老北京千層底布鞋:「再饒我們一雙布鞋,一共兩塊錢。」
「誠信吧您就,您二位是存心戲耍我呢。」老闆翻了翻白眼,作勢要把東西收回去。
一番唇槍舌戰,最終以二元一角加五個銅元成交——李守常給他的錢,一個子兒也不剩。
陳言的心在滴血,可這筆費用省不得,只有賣苦力的力工會穿背心或打赤膊,西裝也都是長袖襯衫,他穿的短袖太過顯眼,別人一看就知道有問題。
在許德珩的輔助下,陳言當即套上這件長衫,最上邊的圓領遮住脖頸,左半片衣服壓住右半片,六顆核桃形的襻扣從領口蜿蜒而下,將衣服系在一起。
他沒打算當場換上布鞋,從5月4號穿越過來到今天的7號,一共三天三夜,他沒洗過一次澡,雖然他只在第一天晚上被關進站籠的時候因疼痛出了些汗,但他也感覺身上有一股汗酸味。
陳言扭扭腰,晃晃腿,原地跑跳了一會,感覺還挺合身,長衫左右都有開衩,能跑能跳,不算礙事兒。
許德珩在旁邊點點頭:「成了,誰還能看出你是南洋人。」
陳言站在原地,一股奇特的心緒油然而生,穿上長衫,他突然覺得自己真變了民國人,融入了這個時代,與大街小巷上行走的人沒什麼兩樣。
陳言理了理袖口,稍微有些長,需要卷一卷:「楚生兄,之後我們做些什麼?」
許德珩抬頭看了看天色,陽光斜照在巷子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表是稀罕物,他只能估時:「時候還早,我先帶你去買一身內衣,再帶你下澡堂。」
陳言一怔:「買內衣?」
「總不能洗完澡又穿髒衣服吧,」許德珩笑道,「買完新的帶進澡堂,洗完正好換上。」
聞言,陳言低頭嗅了嗅,隱約有汗酸味從領口裡飄出來,身上似乎也有些刺撓,他心動了,卻又有顧慮:「守常先生資助我的錢已經用光了,恐怕負擔不起。」
許德珩說道:「瞧你這話說的,當然是我請客了。」
陳言遲疑道:「楚生兄對我已經百般照顧了,實在不忍心讓你破費。」
許德珩一臉嚴肅:「二三十個銅子我還是出得起的,實在過意不去,等你工資或稿費發了,還我便是。」
陳言也不再矯情,應聲道:「那就勞煩楚生兄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