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跟著許德珩向廣場南面的大樓走去,許德珩是五四運動的學生領袖之一,一路上不斷有人對他招呼,因此幾十米的路程也走了幾分鐘。
走到大樓南面,陳言仔細端詳眼前的建築。
這棟大樓是北京灰黑胡同海洋中一抹亮眼的橘紅色,由磚木砌築,樓體呈工字形,坐北朝南,東西面闊百米,主樓南北進深十來米,東西翼樓南北進深三十來米,兩翼略高,中間略矮,形成一個凹字。
樓共五層,第一層半在地下、半在地上,露出半扇窗。
一二層為灰磚清水牆,以寬大的水平凹線塑造敦厚的基座感;三至五層為紅磚牆,青磚窗套,角部以「五出五進「青磚作隅石處理;屋頂由紅瓦鋪頂。
因建築主體為紅色,人稱「紅樓」。
紅樓南立面中央部分牆體微向外凸,頂部折成西式巴洛克風斷裂三角山花,一根避雷杆從中穿出,牆面開一大二窄的三聯窗,頂層有一大圓拱窗,以西式托檐石挑出屋檐,底部是西洋古典塔司干柱式門廊,門廊兩側有供馬車停靠的坡道。
因第一層是半沉地下室,兩人先後踏過門廊三階、門檻兩階、門廳六階共十一級台階,才走到主樓內。
許德珩領著陳言向右拐,在東南盡頭的房間前停下。
「空空空——」
「請進。」
聽到回應,許德珩推門而入,陳言落後半步,緊隨其後。
房間不過十平米,內設非常簡樸,甚至可以說簡陋,不過一張木質辦公方桌、一張矮圓桌、一張藤木躺椅、兩組玻璃門木書櫃,角落立著一個木質三腳架銅鈴支架,擺著一部壁掛式手撥電話機,牆上掛著一副對聯:
「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
辦公桌前,有名男子伏案辦公,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領口比一般的長衫要高些,沒有套馬褂。
「守常先生。」許德珩和陳言先後稱呼道。
男子將蘸水筆倒擱在筆架上,從案前起身,他三十出頭的年紀,蓄著濃密的八字鬍,頭髮剃得很短,眉毛極粗,細框眼鏡下的眼窩深邃,神色沉靜,看上去處變不驚。
此人正是北大圖書館主任,「南陳北李」中的李守常,後來的工農革命黨兩大創始人之一。
「楚生,」李守常對許德珩點點頭,看向陳言的時帶著質疑,「這位同學尊姓大名?」
陳言此刻還穿著短襯衫和西褲,腳踩一雙白面綠幫帆布運動鞋,這種風格實屬新奇。
「守常先生,」許德珩只比李守常小一歲,但李於他來說亦師亦友,故言語間非常恭敬,「這位是南洋歸國華僑陳言,參加五四遊行被抓,與我們同囚了兩天兩夜。」
李守常微微頷首:「楚生,你引陳生見我有何意?」
陳言上前深深一鞠躬:「李主任,學生陳言,南洋人,回國省親時被兵匪洗劫一空,想在北大圖書館暫尋一處安身之地,故請楚生兄出面引薦,還請李主任見諒。」
李守常伸出手:「不必拘禮。」——陳言雙手握住,略微欠身。
李守常示意陳言向相連的另一間房走去:「既然是楚生推薦,我自是信得過,只不過能勝任什麼職務,還得按規矩考較一番。」
許德珩在外面候著,沒有進去。
「陳生,」李守常示意他一同坐下,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每邊三把木椅,「你可讀過什麼書?為何想來圖書館?」
陳言早已打好腹稿,從容不迫,對答如流:「學生在南洋讀的是西式學校,上了四年大學,學的是圖書館,畢業後又在一家圖書館幹了四年,今年二十五歲。因父母病故,便想著尋土歸根,只是此刻身無一物,又別無所長,便想著能在北大圖書館做一做工,發一發熱。」
穿越前,陳言21歲本科畢業於某末流911大學數字圖書館專業,畢業後又在當地縣級圖書館當了兩年圖書館員,他把自己的年紀和經理說多了兩歲。
李守常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詫,生出一番考量之心,問道:「你既然學的是圖書館,那我問你,你具體學了哪些科目?」
「學生主要學的,一是圖書館學理論,如從藏書樓到圖書館的沿革,如圖書館的性質、種類及職能等……
「二是圖書館的管理,涵蓋購書、入庫、編目、儲藏、借閱、預算等……
「三是圖書分類法,主要是杜威的十進位分類……」
陳言侃侃而談,五四時期的圖書館體系正處於從藏書樓向圖書館轉變的起點,他所提到的內容,除杜威十進位圖書分類法外,在現代基本上都已被淘汰,但放到現在,在全世界範圍都是比較新的,在民國更是學術最前沿。
他在讀書階段更多學習的是現代圖書館的相關內容,如館際互借、數字圖書館、主題標引、科學引文索引、知識圖譜等,對「民國階段」的內容僅止於淺嘗,但用於應付李守常足以。
李守常聽得連連點頭,他早年留學時主要攻讀政治經濟學,雖為圖書館主任,卻是半路出家,近年更是將主要精力放在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學習與傳播,並未系統學習過圖書館學體系。
在原時空中,他要在四年後的1923年才能建立起初步可用的卡片目錄體系——這是一種用於指導檢索、排架與借閱的目錄索引,那時候才算是將北大圖書館從藏書樓改造成現代意義上的圖書館。
李守常基本確信陳言有圖書館學的背景,頓時生出愛才之心,自1918年擔任圖書館主任以來,他銳意改革,最大的煩惱就是無人可用。
他又多問了幾句,既有考驗的意思,又是在尋求答案:「我們做圖書館改革,首要的是要做圖書分類,現在主流是採用杜氏的分類法,杜氏法固然是極好的,卻無法直接用在我們中國的圖書分類上。」
李守常從背後的書櫃取出兩本泛黃的書,一本是《工農黨宣言》,一本是《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
「這兩本書一個是中文譯本,一個是德文原本,兩個用的是不同的分類法,」李守常將書遞給他,指著書上貼著的卡片,上面寫著不同的分類號,「我們對中文圖書分類,用的是經史子集四部法,我又額外加了幾個類,對外文圖書分類用的則是杜氏法。」
「你有何見解?」李守常最終問道。
陳言知道,杜威十進位分類法是一種影響廣泛的圖書分類法,在二十一世紀的美國,包括國會圖書館在內的95%的圖書館都使用這種這種分類法指導檢索與排架。
杜氏法主要依據培根的知識分類理論,將人類圖書分為哲學、宗教、科學、文學、歷史等十個大類,每個大類又分為十個小類,每個小類又可進一步分成十個類,理論上可無限細分,每本書用純數字符號標識類目。
應當來說,這種分類法在理論上並無不妥,但其分類體系主要根植於西方文化語境,強行移植到東方,自然會水土不服,如中醫、四書五經、唐詩宋詞元曲等聯繫緊密的圖書大類,往往只能削足適履地被「分屍」到特定的類目中。
「李主任,杜氏法不適用,歸根到底是不適合咱們中國的文化體系,」陳言娓娓道來,「在南洋,我也曾為中西文圖書的排架困擾,日思夜想,倒有個初步的想法。」
「咱們可以吸收杜氏的分級累進的思想,卻不囿於其形式。
「杜氏以知識論組織大類,我們不妨從指導思想、安排生產的角度組織大類。
「在我看來,中國積貧積弱,正需要政治綱領引領人們的思想,使萬眾同心,故我打算將「政治主義」放在第一位。
「此外,我認為應將農業、醫藥、軍事、交通運輸等提到大類……」
李守常聽得入神,眉頭不禁擰在一起:「指導思想、安排生產……你這分類法,是要動搖杜氏法的根基呀。」
「杜氏的根基本就不適合中國。」陳言解釋到。
李守常站起身來,在會議室里左右踱步,沉吟片刻:「我先安排你在登錄室做事,月薪八塊,吃住都在館裡。」
說罷,他在懷裡摸索一番,翻出一個銀元和幾個銅子,又回到辦公間,在書櫃裡翻找一會,又遞給陳言一枚銀元、一枚銀毫:「你先拿著這些錢,讓楚生領著你去成衣鋪買一件長衫。」
陳言接過這些錢,沒有拒絕,他知道自己的穿著太過起眼,很危險。
李守常每月收入上百塊,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和長褲,沒有穿馬褂,身上只揣了幾塊錢。
陳言攥緊手上的錢,指肚泛白:「守常先生,等發了工資我會加倍還給你的。」
李守常笑了,他的笑容很爽朗,好像一個敦厚的老大哥:「這可是你說的,加倍就不必了,從你下個月的工資扣。」
陳言也跟著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