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板車拉著三人拐進一道胡同。
這是一座典型的清式衙門,東西兩座轅門拱衛,門口一對石獅子怒目圓睜,朱門洞開,軍警押著沿路逮捕的學生進出,門檐下掛著一副匾額——
「京師步軍統領衙門」
「下去!」軍警頂起板車,馬靴狠狠踹在木板上,將陳言三人咕咚一聲卸在地上。
三人依舊反綁著,被拽起身子,推著向前走,繞過大堂,穿過幾座平屋,來到後衙的監區。
這裡與光鮮威武的大堂截然不同,低矮的監房孤零零地立著,空氣中瀰漫著陰濕腐朽的霉味和屎尿的臭味。
本書首發 看台灣小說就來台灣小說網,𝒕𝒘𝒌𝒂𝒏.𝒄𝒐𝒎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中間一字排開幾個木籠,籠上開有一個口子——這是前清的刑具「站籠」,又叫「立枷」,辛亥革命後就被政府廢除了,但在這裡,只有酷刑,沒有革命。
一個穿灰布軍裝的人站在站籠邊上,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
「姓名?」
「易克嶷。」
「哪裡來的?」
「北大。」
易克嶷就是那個在板車上高喊「二十年後又是一條英雄好漢」的年輕人,他已經做好了就義的準備,可人總想活著。
「關進去。」
軍警打開站籠,把易克嶷關了進去,頭從口子裡伸出來,只能站著,不能坐。
另一個年輕人也是北大的學生,名叫許德珩,關在易克嶷邊上。
灰軍裝上下掃視著陳言的穿著,質問道:
「叫什麼?」
「陳言。」
「哪裡人?」
「南洋。」
灰軍裝皺了皺眉頭:
「可有憑證?」
「路上遇到匪患,金銀和憑據都被搶了,確無憑據。」
押著他們過來的軍警湊過去,對著灰軍裝竊竊私語。
灰軍裝搖了搖頭,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字,畫了個問號,揮揮手:「也關進去。」
軍警將陳言推進一具站籠,頭顱露出來,籠子下面墊著兩三塊磚,本來還能站著,軍警又抽走一塊。
陳言腳下一空,脖頸處承受巨大的壓力,只能咬牙踮起腳尖,勉強喘息。
踮腳,腳會酸,會麻,會壞;不踮腳,脖子會痛,會斷。
他只能交替用腳尖、脖頸承重,兩種疼痛在循環往復中積累,他就像岸上的魚,一時半會死不了,可每一次張開肺呼入惡臭的空氣,都伴隨著巨大的壓力,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魂越飛越遠,身體仿佛燒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身體一輕,軍警把他從站籠里放了出來,半攙扶半推搡地弄進旁邊的監房裡,甩在一張大炕上。
陳言迷迷糊糊地快要陷入昏睡中,忽然聽到一聲厲喝:「醒來!翻身!」
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只能聽從這道指令,翻動自己的身體。
左右兩邊傳來溫熱的觸感,是同樣被關進監牢里的學生。
陳言睜開眼睛,監牢的牆面上點著一盞煤油燈,十來個學生被迫擠在一張土炕上,炕邊放著兩個尿桶,尿騷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監房和外面隔著一道鐵柵門,一個看守的軍警站在柵欄前,手指點來點去,似乎在確認有沒有死人。
清點半天,看守才放心地躺回椅子上,打起瞌睡。
顯然,這裡的軍警對刑具使用得心應手,雖然將他們折磨得半死不活,可終究是沒有危及生命。
見看守睡著,躺在一張炕上的學生們才敢小聲交談起來,之前他們私下交流被看守喝止了,還有人被痛打一頓。
他們的態度很悲觀,許多人都覺得要被殺頭了,有些人甚至後悔了,不過他們不覺得不該遊行,只恨平時不練跑步,白天跑得不夠快。
陳言也想跟他們說說話,可左右兩邊的人沒有動靜,再遠一點的人又夠不著,他怕聲音太大,把看守吵醒。
陳言悻悻地翻過來,仰望牢房的頂部,也失了興致,輕聲呢喃:
「這算個什麼事兒。」
他想哭,可又哭不出來。
這裡是1919年,民國。
這是堪比五代十國的黑暗年代。
外國人軍艦停在長江上,日本人的刺刀逼近山東、迫近東三省,列強瓜分中華的領土,就像是瓜分一塊肥肉,刀叉舉起,只待咽下。
內有軍閥擁兵自重,連年戰亂——四川的老百姓被盤剝得死去活來,一個縣城的稅被收到八十年後;華中的兵禍、匪患、水旱、瘟疫交替,死人枕藉。饑民流離失所,易子而食、鬻妻賣女者不計其數。
可這也是個英雄激盪的年代——無數革命先輩拋頭顱灑熱血,披荊斬棘,打倒了封建軍閥、帝國主義、官僚資本,建立了新中國。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他也曾幻想過穿越回民國,追隨偉人踏上征途,利用自己後知一百年的遠瞻和學識指導革命,最後站上開國大典第一排。
可真的穿越了,他又不想了。
他就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雖然學歷不錯,可手無縛雞之力,沒有手搓工具機的本領,又沒有在亂世中白手起家的氣魄。
若是當個順民,或許還能多活兩年;若想指點江山,怕是活不過一個冬天。
這是一個每年能死上千萬人的時代,這是一個兵痞殺人為樂的時代,這是一個從上到下都不把人當人的時代。
他不想建功立業,不想名留青史,他只想回家。
哪怕是回到逼仄的出租屋,每天擠地鐵。
他緊閉雙眼,喉頭梗阻,想哭,可站籠抽乾了他最後一滴眼淚。
他不想活在這個時代,可他更不想死。
忽然,身旁有人在低聲吟唱:
「為雪心頭恨,而今作楚囚。被拘一十二,無一怕殺頭。痛毆賣國賊,火燒趙家樓。鋤奸不惜死,來把中國救。」
聲音略微停頓,又念出第二首:
「山東我國土,寸草何能讓?工農兵學商,人民四萬萬。為何寡欺眾,散沙無力量。團結今日始,一往無前干。」
嘶啞、輕微卻鏗鏘堅定。
陳言轉頭看向他,吟詩的人是許德珩,跟他捆在同一輛板車上,關進挨著的兩具站籠,自然也是先後被扔在炕上。
監牢里只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看不清臉。
陳言沉默不語。
這兩首詩從文采上,屬實一般,可他能感受到其中包含的情感。
國家的領土,一寸都不能丟,誰想把自家的領土出賣給外國人,先從他的屍體上過去。
這是真正的「鋤奸不惜死」。
陳言想了很久,推了推許德珩的肩膀:
「許兄,聽到你口占的兩首詩,我頗有感觸,斗膽和一首。」
許德珩的眼睛很亮,轉過身來,盯著他。
陳言的眼神幽邃沉寂,像灘死水,可死水裡蘊育著什麼。
「君言散沙無力量,我道病根在廟堂。」
「千載帝制錮民智,一朝瓦解失方向。」
「若無新幟聚萬眾,空有熱血灑八荒。」
「待到民族同心日,恢復山河立新邦。」
陳言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才想出一首和詩,念完最後一個字時,胸口微微發熱,似乎多了什麼東西,輕微得像是幻覺,他沒有在意,以為是站籠留下的後遺症。
對仗、鍊字、格律都差不少意思,但這不重要。
許德珩能聽出來他想表達什麼,許口占的兩首詩,一是表達拳拳愛國之心,二是表達對四萬萬人民團結一心,共爭主權的期盼。
可陳的詩,卻把矛頭對準了更高的地方。
不是人民不團結,而是沒有一個能讓人民團結起來的核心,北洋政府,擔不起這個核心。
過了許久,許德珩低聲問道:「你說的新幟……是哪面旗?」
陳言不語,有些話說了也沒有意義。
片刻後,許德珩小聲說道:「希望我們能活著出去,一起尋找那面新幟。」
陳言點點頭,他知道,眼前的年輕人跟數萬萬中華兒女一樣,都在黑暗中尋找方向。
就在這時,陳言忽然一怔,在許德珩說完話後,胸口的溫熱明顯起來,可又把握不住,冥冥之中,他迫切地想要拿出紙筆,將剛才湊合出的一首詩寫在紙上。
他有預感,那將是能夠改變他命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