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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火燒趙家樓

2026-09-05 13:48:22 作者: 南來高
  「誓死力爭,還我青島!」

  「外爭主權,內除國賊!」

  「誅賣國賊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

  「……」




  上一秒,陳言還在擠地鐵,下一秒,他便置身激憤的人群,被裹挾著向前,動彈不得。

  他的眼睛茫然著掃著一張張陌生的臉龐,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我叫匡日休,你是哪個學校的?」旁邊一個高大的年輕人問到,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身穿長衫馬褂,看上去還是個學生,聲音沙啞而亢奮。

  胡同里擠滿了人,大多數是男學生,偶見幾個女青年,跟這個年輕人的打扮別無二致,男穿長衫馬褂、女穿短衫長裙,腳踏千層底黑色布鞋,有的頭頂氈帽、禮帽,大多光著頭,額頭沁出汗珠。

  一個塵封已久的年份從記憶深處浮上來——1919年,五四運動。

  「我……」陳言張開嘴唇,嗓子裡像是灌了鉛,「我是南洋回來省親的,路過北京。」

  「南洋華僑?怪不得穿這麼新奇。」年輕人的眼睛亮了起來,重重地拍向他的肩膀,「好,海外的同胞也來支持咱們了!」

  說罷,他身體裡仿佛湧起無窮的力量,扒開身前的學生,衝到圍牆下,跟旁邊幾個男學生搭起人梯,打碎牆上的玻璃窗,翻進院子裡。

  不過幾息,高聳的大門就哐啷一聲向內洞開,憤怒的學生們立即像潮水一樣湧進院子裡。

  這道門後守著十幾個穿制服的警察,腰裡別著手槍,手上握著警棍,但表現很克制,甚至有些畏縮。

  學生們並不在意守衛的警察,裹著陳言踏進宅院,這座宅院坐北朝南,東西延展,此處是東院,以中式平屋為主。

  人群向各處建築四散涌去,陳言跟隨一股人群鑽進西北角的一處書屋。

  「國賊曹汝霖在哪裡?」

  「找到人沒?」

  「這裡沒人!」

  先湧進書屋的學生迅速搜遍每個角落,沒有找到首惡曹汝霖。

  「把這裡燒了!」一道堅定而亢奮的聲音響起,高大的年輕人攥緊拳頭揮舞,上邊還有血跡,旁邊的人早有準備,有人放倒書屋裡的圍屏,扯下書架上的報紙,掏出瓶瓶罐罐,潑出刺鼻的黑色液體——是汽油。

  陳言認得他,剛才向自己搭話的男學生匡日休,也是他用拳頭打碎了牆上的窗戶,翻進院子裡,打開了曹宅大門。

  匡日休旁邊的另一個面容堅毅的男學生立刻制止他:「你瘋了,我負不起這個責任!」

  這個學生似乎很有威望,他制止後,其他學生也紛紛停下手上的動作。

  「誰要你負責任,你也確實負不了責任!」匡日休一把推開他。

  火柴劃出一道火星,擲向地上的雜物和汽油,火苗瞬間竄起。

  匡日休振臂一呼,「走,去下間房子!」

  屋子裡的學生一邊高呼「燒得好」,一邊跟著衝出去。

  陳言什麼也沒說,跟著人群向西蔓延。

  他不知道該幹什麼,只知道自己穿越了,該何去何從?毫無頭緒。

  學生們順著一棟棟平屋、樓房掃蕩過去,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有女人哭哭啼啼,是曹氏的妻妾被嚇著了,不過人群里有領頭人,並沒有做過激的事情,有人質詢她曹賊躲在哪裡,女人只是一味搖頭說不知道,學生們也沒有進裡屋。

  陳言遲疑片刻,跟著人潮離開。

  他知道,曹汝霖此刻就藏在裡屋的浴室里瑟瑟發抖,離他們不過幾米的距離。

  但他沒有說,他不想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也不想改變任何事。

  搜到一棟樓房下,幾道人影竄了出來,外形和氣質跟學生格格不入。

  馬上有人指認:「他就是曹汝霖!」

  「別讓曹賊跑了!」

  十幾個學生當即圍上去,其中還有兩個女學生。學生們拽住幾人的馬褂,一扯一推,把幾人曳倒在地,雨點似的拳頭嘩啦啦落下。


  「やめて!」其中一個留著衛生胡的男人用自己的身體把另一個人護在身下,嘴裡嘰里咕嚕地呼喊著。

  「還是個日本人!」聽到日本話,學生們更憤怒了,「沒錯,就是曹賊,弄死他!」

  拳頭更加密集,更有人又踩又踢,倒在地上的幾個人被打得左右搖晃,像狂風中的蘆葦。

  被護住的男人不是曹汝霖,是駐日公使章宗祥——也就是經辦對日西原借款,出賣山東利益的三大賣國賊之一。

  遠處,一個灰撲撲的小點趁亂逃了出去,那是真正的曹汝霖。

  陳言沒有吭聲。

  「別打了!軍警來了!」

  忽然,後方傳來學生們的吶喊,語氣急切,不似有假。

  「快走快走!」

  「軍警抓人了!」

  遠處傳來急促的哨聲和馬靴踏在地上的悶響,大批人馬正在逼近。

  學生們的呼喊此起彼伏,如同海浪退潮,原本激憤的人群個個插上翅膀,作鳥獸散。

  陳言反應慢了半拍,他剛想走,大量軍警已經揮舞著警棍壓來,他還想混進四散的學生里逃走,可身上的襯衫西褲和平底帆布運動鞋就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蟲般顯眼。

  沒跑幾步,一個軍警健步沖向陳言身側,抬手有準度、揮棍有力度,一棍掄圓重重砸向他頭頂:「哼,想逃?」

  陳言被砸得眼冒金星,渾身癱軟,向前癱倒,兩個軍警圍過來,掏出小拇指粗的麻繩,將他雙手後剪,反綁起來。

  不消片刻,機靈的人群消失在複雜交錯的胡同里,只有幾十個維持秩序和逃跑不及的被逮住。

  「拉回去!」有長官吩咐道。

  軍警拉來一輛木質板車,上面躺著兩個被五花大綁的男學生。

  「這位軍爺,我就是個路過的。」陳言被打得額頭滲血,昏昏沉沉,但暫時還算清醒,他身上什麼都沒有,可不想被押進衙門。

  軍警一腳踢在他的膕窩上,陳言吃痛,不由地向後倒去,軍警用膝頂住,兩手抄在他腰間,用力將他甩在板車上:「叫爺也沒用,進牢里好好交代。」

  陳言和另外兩個被綁學生並排躺在板車上,軍警像運牲口一樣,把他們三個向遠處推去。

  旁邊一個年輕人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奇異的力量,像是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

  「二十年後,又是一條英雄好漢——」

  下一刻,板車頓住,推車的軍警抄起棍子,抽在他臉上:「老實點!」

  陳言側頭看向年輕人,他的臉腫了起來,嘴角滲出血,可眼裡有一團忿怒、不屈的火。

  陳言閉上眼睛,不忍心看。

  他想哭,又想笑。

  板車吱吱呀呀向前駛去,陳言仰躺著望向民國時期的北京的天空,大片的雲在暮色里泛黃,傍晚的風吹在身上有些發涼。

  這天,這雲,跟二零二六年也沒什麼兩樣。

  可頭枕著堅硬的木板,板車碾過碎石子上下顛簸,身旁的軍警吆五喝六——這一切才讓他真切地意識到:

  他回到過去,經歷了五四運動的現場。

  在這個時代,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身份。

  他是個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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