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帶著濃重鼻音的嘶吼,在空蕩蕩的訓練室里迴蕩。
林知嶼死死抱著賀宴深的長腿。
整個人像只黏人的無尾熊,眼淚鼻涕全蹭在了那條昂貴的高定西裝褲上。
賀宴深站在原地。
沒有動,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彎腰去哄他。
男人居高臨下地垂著眼眸。
深邃漆黑的瞳孔里,像是一片死寂的深海,沒有任何光亮能透得進去。
「狡辯?」
賀宴深嗓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磨砂的粗礫。
兩個字,輕飄飄地砸落下來,卻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林家二少爺,確實好手段。把整個TKG耍得團團轉,好玩嗎?」
這句不輕不重的嘲諷,比任何暴怒的責罵都要鋒利。
精準地刺穿了林知嶼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林知嶼渾身一僵。
仰起那張滿是淚痕、慘白如紙的小臉。
他拼命搖頭,淚珠順著臉頰瘋狂滑落。
「不是的!我沒想耍任何人!」
「隊長,你聽我解釋……」
林知嶼急得語無倫次,左手死死揪著賀宴深的褲腿布料,指骨泛出慘白的顏色。
「我一開始……我一開始確實想坦白的。」
「可是胖虎哥他們誤會我是借了網貸躲債,還腦補我從小吃不飽飯。」
「我不敢說實話……」
林知嶼吸了吸鼻子,聲音越來越小,透著無盡的委屈和恐慌。
「電子競技向來仇富……以前也有幾個富二代帶資進組,最後都被圈子裡罵得狗血淋頭,被隊友排擠。」
「我怕你們知道我是林家少爺,就不把我當隊友了。」
「我怕你覺得,我只是個來體驗生活、玩票的廢物少爺……」
林知嶼把頭深深埋在膝蓋里,哭得肩膀劇烈聳動。
「我太想留在這個隊伍里了。」
「我太想……留在你身邊打比賽了。」
這句「留在你身邊」,如果是平時,絕對能讓大魔王那顆堅硬的心臟軟成一灘春水。
但此刻。
面對著滿地破碎的謊言,和自己腦補了半個賽季的可笑「扶貧計劃」。
賀宴深的眼底,卻翻湧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晦暗。
男人腦海里,無法控制地閃過自己那些像傻子一樣的舉動。
為了不傷這個「窮小子」的自尊心,他小心翼翼地買零食、買護具,甚至強行搶過勺子餵飯。
為了替他「還債」,他在錢包里偷偷準備了那張五千萬的支票。
就在昨天晚上,他還為了這嬌氣包被換下場的事,跟俱樂部高層拍了桌子,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去壓熱搜。
結果呢?
人家是身價千億的財閥繼承人。
隨手就能買下十個TKG俱樂部。
哪需要他賀宴深這個破打遊戲的,在這兒多管閒事、自我感動地當什麼保護傘?
賀宴深看著腳下哭得像只落水狗一樣的少年。
腦海中,又回想起林知淵那句冰冷刺骨的嘲諷。
「你算哪塊小餅乾,也敢扣留我林家的繼承人?」
他算什麼?
他只是一個在賽場上摸爬滾打、用命拼出來的電競選手。
在燕京林氏這種真正的資本巨鱷面前。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確實連個屁都不算。
這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也是一種身為男人、身為隊長,被徹底剝奪了「保護權」的自嘲。
更衣室里,看到林知嶼為了比賽強忍手傷掉眼淚,他心痛到快要發瘋,可以毫不猶豫地下跪認錯。
但現在。
面對這個用謊言編織出來的「可憐」人設,他只覺得一陣荒謬的疲憊。
賀宴深沒有發火,沒有怒吼。
他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知嶼一眼。
那一眼裡。
沒有了之前的偏袒、溺愛、心疼。
只剩下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陌生與疏離。
然後。
賀宴深緩緩彎下腰。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探出,握住了林知嶼死死揪著他褲腿的手腕。
觸手一片冰涼。
賀宴深沒有像往常那樣,把這隻冰涼的手捂進掌心。
而是毫不留情地。
一根、一根地。
掰開了林知嶼緊緊攥著布料的手指。
「隊長……」
林知嶼慌了,他拼命想反抗,想重新抓緊那根救命稻草。
但賀宴深的力氣大得驚人,根本不容他有一絲一毫的掙扎。
手指被強行掰開。
賀宴深直起身。
一言不發地轉過身,邁開長腿,朝著二樓的宿舍走去。
男人的背影高大、冷硬,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隊長!賀宴深!」
林知嶼跌坐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賀宴深的腳步沒有停頓。
他一步步走上樓梯。
走廊盡頭,那扇屬於大魔王的臥室門被推開。
然後。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房門被重重地關上,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那聲巨響,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林知嶼心裡最後的一絲僥倖。
訓練室里。
只剩下林知嶼一個人,裹著滑落的毛毯,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臟仿佛被人挖去了一大塊,空落落地灌著冷風。
冷戰。
這是賀宴深第一次,用這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對待他。
不罵不打,直接將他當成了透明的空氣。
這種無聲的懲罰,比任何狂風暴雨都要讓人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