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砸在他鞋背上的眼淚,仿佛帶著足以穿透靈魂的滾燙溫度。
直直燒進了他的心口,燙出一個無法癒合的血洞。
更衣室外。
長廊里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
老麥帶著胖虎、阿飛,還有滿頭大汗的隊醫,終於擺脫了媒體的圍堵,氣喘吁吁地趕到了更衣室門口。
「砰!」的一聲巨響剛剛平息。
走廊里的幾個人全都被那聲踹翻鐵皮垃圾桶的動靜震得停住了腳步。
胖虎咽了一口唾沫,嚇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麥、麥哥……隊長這火氣,能把更衣室給掀了吧?」
阿飛扒著門框邊緣,根本不敢往裡探頭,壓低了聲音,急得直跺腳。
「完了完了!隊長平時最恨別人在比賽里掉鏈子!」
「小林剛才手抖失誤,還隱瞞傷情,這下不得被隊長扒層皮啊!」
「小林那身板,本來就吃不飽飯,哪禁得住隊長這麼收拾啊!」
老麥臉色鐵青。
他剛想硬著頭皮推門進去拉架,救下林知嶼半條命。
門縫裡,卻突然傳出一聲壓抑、委屈的破碎嗚咽。
「嗚……我怕輸……」
「我怕你不要我了……」
門外的所有人,瞬間石化了。
胖虎瞪大了眼睛,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這、這是那個平時一口一個「老子最猛」的小林的哭聲?
這也太……太嬌了吧?!
更衣室內。
沒有開燈的狹小空間裡。
林知嶼捂著臉,單薄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像一片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的落葉。
那帶著濃重鼻音的哭腔,像是無數根細密的軟針。
密密麻麻地扎進賀宴深的神經里。
剛才還凶神惡煞、仿佛要毀天滅地的TKG暴君,此刻,徹底慌了手腳。
滿腔的狂怒和失控,在看到這嬌氣包掉眼淚的瞬間,潰敗得潰不成軍。
賀宴深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他猛地撤去撐在椅背上的雙手。
挺拔的身軀如同頹然倒塌的城牆,單膝跪倒在林知嶼面前。
「別哭。」
男人的聲音完全軟了下來,沙啞中透著無盡的妥協。
他伸出那雙向來只用來掌控比賽、殺伐果斷的大手。
此刻卻有些無措地懸在半空中。
指節僵硬。
甚至不敢輕易碰觸林知嶼哭得通紅的臉頰,生怕自己手上的薄繭,會刮傷這尊易碎的瓷娃娃。
「我沒不要你。」
賀宴深放柔了聲線,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我哪敢不要你?」
他粗糙的指腹,笨拙地、一點一點蹭去林知嶼指縫裡溢出來的淚水。
「算我求你,別哭了。」
「是我態度不好,我剛才不該吼你。」
大魔王低下高貴的頭顱,語氣裡帶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卑微和誘哄。
「我錯了還不行嗎?」
林知嶼聽著男人刻意放軟的聲音,感受到指腹在臉頰上擦拭的溫熱觸感。
滿心的委屈不僅沒有平息,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更加肆無忌憚地涌了出來。
他鬆開捂著臉的手。
露出一張被淚水洗刷得通紅、滿是淚痕的小臉。
眼尾那抹嫣紅,像極了被雨水打濕的桃花瓣,透著一股惹人憐愛的脆弱。
他抽噎著,用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控訴般地瞪著賀宴深。
「你……你凶我……」
林知嶼鼻尖紅紅的,聲音因為缺氧而發著顫,連帶著纖長的睫毛都在抖。
「你還踢垃圾桶嚇我……」
賀宴深看著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心頭猛地一軟,軟得一塌糊塗。
「我的錯。」
他毫不猶豫地認下所有罪名。
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我不該凶你,不該踢垃圾桶。等會兒我就把那破桶搬出去扔了,再也不讓它出現在你面前。」
男人的視線緩緩下移。
落在了林知嶼那張被自己硬生生咬破、還在往外滲著血絲的下唇上。
賀宴深眼底的眸色陡然一深。
粗糙的大拇指指腹,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那片柔軟的唇瓣。
輕輕摩挲了一下。
「嘶——」
林知嶼疼得往後縮了縮脖子。
「別躲。」
賀宴深微微抬高了身子,拉近兩人的距離。
帶著冷香的鼻息,盡數噴灑在林知嶼的臉頰上。
「張嘴,我看看你咬成什麼樣了。」
林知嶼被這近在咫尺的荷爾蒙氣息熏得大腦發暈,乖乖地微張開嘴。
口腔內壁那一塊明顯的破皮和血跡,落入賀宴深的眼中。
男人下頜線猛地一繃。
心口又是一陣刀絞般的鈍痛。
這嬌氣包到底是對自己有多狠,才會咬出這麼深的傷口來強迫自己清醒?
「以後不許再咬自己。」
賀宴深收回手,聲音低啞得要命。
他將視線移向林知嶼那隻無力垂在膝蓋上的右手。
剛剛那陣劇烈的抽搐過後,手腕處已經肉眼可見地腫起了一圈。
青紫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顯得觸目驚心。
賀宴深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自責。
他小心翼翼地、用雙手輕輕捧起那隻紅腫的手腕。
指尖溫熱的溫度,覆在冰涼的皮膚上。
林知嶼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蜷縮了一下。
「別動,我不碰傷處。」
賀宴深低聲安撫,雙手穩如磐石,卻沒有用一絲一毫會弄痛他的力氣。
男人低下頭,薄唇微啟。
溫熱的呼吸,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吹在林知嶼紅腫的手腕上。
呼出的熱氣,像是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撫平了骨縫裡翻湧的劇痛。
「還疼嗎?」
賀宴深抬起眼眸。
那雙向來冷厲深邃的黑眸里,此刻滿是專注和溺愛。
林知嶼的心臟,在這溫柔的注視下,不可遏制地漏跳了一大拍。
完了。
少爺他這次是真的要栽了。
他看著半跪在自己面前、這個在賽場上不可一世、全網擁有幾千萬粉絲、卻願意為了他低頭認錯的大魔王。
滿心的委屈,化作了一股無法言說的酸脹感,死死堵在胸口。
林知嶼眼眶一熱,淚水再次涌了出來。
他不管不顧地往前傾身。
順勢將臉埋進了賀宴深寬闊滾燙的頸窩裡。
雙手死死揪住男人胸前的隊服布料,指節泛白。
就像一個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了許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停靠的避風港。
他貪婪地呼吸著男人身上那股好聞的薄荷菸草味。
眼淚肆無忌憚地蹭在賀宴深黑色的隊服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疼……」
林知嶼在男人頸窩裡小聲地抽噎著,聲音里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濃濃依賴。
「我手好疼,胃也疼……」
這聲軟綿綿的控訴,直接擊碎了賀宴深引以為傲的全部自制力。
門外。
胖虎已經聽得頭皮發麻,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扯了扯老麥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懷疑人生。
「麥哥,你聽見沒?」
「裡面那個溫柔得像是在哄老婆的夾子音……真的是我們隊長?!」
老麥嘴角抽搐了兩下。
直接抬起手,一手捂住胖虎的嘴,一手揪住阿飛的衣領。
帶著一群吃瓜群眾,躡手躡腳地退出了長廊的危險範圍。
更衣室內。
感受到頸窩裡傳來的那股溫熱的濕潤。
以及懷裡這具單薄瘦弱、微微發顫的軀體。
賀宴深閉上眼睛。
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著無奈,有著認命,更有著深不見底的偏愛。
他反手將懷裡的人緊緊摟住。
寬厚灼熱的大掌,一下一下,極具耐心地順著林知嶼單薄的脊背。
下巴輕輕蹭著少年柔軟的髮絲。
他收緊了雙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這個人直接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賀宴深在心裡暗暗發誓。
這輩子。
他算是徹徹底底,栽在這個嬌氣包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