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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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踹飛的鐵皮垃圾桶還在牆角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滿地狼藉。
廢紙團和空水瓶滾落在兩人腳邊。
沒有開燈的狹小空間裡。
只有男人粗重、急促,帶著毀滅性怒火的喘息聲,一下一下地砸在鼓膜上。
賀宴深那雙向來深不可測的黑眸,此刻熬出了大片的紅血絲。
眼底翻滾著足以將人吞噬殆盡的風暴。
那是一種摻雜著徹骨的後怕、失控,以及心痛到快要發瘋的狂怒。
如果他剛才沒有果斷按下暫停。
如果他順著這小瘋子的意,讓他硬生生撐完那兩下平A。
這隻漂亮的手,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躲?」
賀宴深嗓音啞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砂,低沉,壓抑,帶著能碾碎骨頭的威壓。
他大步跨前一步。
高大的身軀宛如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將林知嶼死死逼在長椅的死角。
雙手帶著凌厲的勁風,猛地撐在林知嶼身側的長椅邊緣。
「砰!」
椅背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賀宴深低下頭,寬闊的肩膀形成一個絕對強勢的牢籠。
滾燙的呼吸,混合著那股屬於成熟男人的薄荷菸草味,毫無保留地砸在林知嶼蒼白的臉上。
男人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下頜骨崩出刀刃般鋒利的線條,肌肉因為咬緊牙關而微微抽搐。
林知嶼被這恐怖的壓迫感震得渾身僵硬。
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更衣櫃鐵皮,退無可退。
披在肩頭的戰隊外套滑落到了臂彎。
他那隻紅腫發顫的右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連抬起來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隊、隊長……」
林知嶼乾咽了一下喉嚨,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舌尖漫上一股濃郁的鐵鏽味。
是他剛才在比賽艙里,為了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硬生生咬破口腔內壁留下的傷口。
「你還知道叫我隊長。」
賀宴深冷笑一聲,眸光冷得掉冰渣。
視線如探照燈般,直截了當地掃向林知嶼寬大的隊服口袋。
「剛才在台下,乾咽了什麼?」
林知嶼心臟漏跳了一拍。
長睫慌亂地顫抖著,根本不敢對上男人吃人般的眼神。
「沒……沒咽什麼,就是喉嚨痛的含片……」
他試圖用完好的左手去捂住那個口袋。
可惜,在絕對的力量壓制面前,這種反抗宛如螳臂當車。
賀宴深單手一翻,鐵鉗般的大手輕而易舉地攥住了林知嶼的左手手腕。
動作強勢,卻又在那一瞬間收了力道,將他的左手按在了頭頂的櫃門上。
緊接著,男人騰出的另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探進了林知嶼的口袋。
粗糙溫熱的指腹,隔著薄薄的布料,擦過林知嶼大腿側敏感的皮膚。
帶起一陣酥麻的電流。
「嘩啦。」
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甚至連生產日期都沒有的白色塑料藥瓶,被賀宴深掏了出來。
大拇指用力一挑,「咔噠」頂開瓶蓋。
看清裡面裝滿的白色藥片時。
賀宴深雙眼赤紅,手背上的青筋宛如虬結的青龍,根根暴起。
為了不讓戰隊發現。
林知嶼把哥哥從國外寄來的頂配處方藥,裝在了一個最便宜的塑料瓶里。
但這落在賀宴深眼裡,卻成了最致命的誤會。
「三無產品?」
賀宴深死死捏著那個藥瓶,指骨泛出慘白的顏色。
強大的握力,幾乎要把那劣質的塑料瓶捏得粉碎。
「林知嶼,你連命都不要了嗎!」
男人的怒吼聲在更衣室里炸開。
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就為了省那點醫藥費?!」
賀宴深眼眶猩紅,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低著頭、連氣都不敢喘的少年。
「我給你的那張黑卡,是用來墊桌腳的嗎!」
「沒錢去正規醫院看病,沒錢買好藥。」
「你就去黑市買這種連包裝都沒有的三無止痛藥強撐?」
賀宴深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痛心。
「你知不知道吃這種破藥去打高強度比賽,你的筋膜會徹底斷裂!」
「以後你連一雙筷子都拿不起來,還打什麼電競!」
「我在你眼裡,就是一個只能同甘,不能幫你扛事的擺設嗎!」
林知嶼聽著這鋪天蓋地的怒火。
腦子裡嗡嗡作響。
整個人被吼得呆住了。
不是的。
那不是三無假藥。
那是燕京頂級私人醫院都買不到的進口特效藥!
他不是省錢,他只是怕掉馬!
可是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一個字都辯駁不出來。
無法言說的秘密。
右手骨縫裡鑽心的劇痛。
拖累全隊差點輸掉比賽的愧疚感。
加上從小到大,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這樣凶神惡煞地痛罵。
所有的委屈和恐慌,在這一秒鐘,轟然決堤。
作為燕京林氏財閥最嬌貴的二少爺。
他從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連走路摔一跤,大哥都要心疼得圍著他轉三天三夜。
他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他忍著手斷的風險,吃著傷胃的猛藥,強撐著打完生死局。
還要被按上一個「買三無假藥」的窮酸帽子,劈頭蓋臉地罵!
林知嶼單薄的脊背僵硬了一瞬。
隨即,肩膀開始抑制不住地發抖。
那股酸澀滾燙的液體,猛地衝上眼眶。
他不想哭的。
他拼命告訴自己,絕不能在這個時候掉眼淚。
可是淚腺根本不聽使喚。
一大顆滾燙的淚珠,毫無徵兆地砸落下來。
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濕痕。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林知嶼慌亂地掙脫開賀宴深按著他的手。
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把腦袋深深地埋了下去。
「嗚……」
一聲拼命壓抑、破碎的嗚咽,從他指縫裡漏了出來。
帶著滿腔的可憐與無助。
像是一隻在風雨交加的夜裡,被主人丟棄在紙箱裡的小奶貓。
發出了絕望的求救。
「我不想……下場……」
林知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單薄的肩膀劇烈聳動。
淚水很快浸濕了他的掌心。
順著白皙的手腕,一滴一滴地往下墜落。
「我怕輸……我怕你不要我了……」
他斷斷續續地抽噎著。
那層堅硬的偽裝外殼,在賀宴深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只有一個害怕被丟下、疼得快要死掉的嬌氣包。
「啪嗒。」
一滴淚水,砸落在地板上。
緊接著。
「啪嗒。」
又一滴滾燙的淚珠,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賀宴深那雙純黑色的高定運動鞋的鞋背上。
那點濕熱,仿佛穿透了厚實的皮革,直接燙在了大魔王的心尖上。
賀宴深撐在椅背上的雙手猛地一僵。
看著眼前把自己縮成一團、哭得渾身發抖的人。
看著那不斷聳動的瘦削雙肩。
剛剛還籠罩在男人周身、那種遇神殺神的恐怖戾氣。
就像是一個鼓脹到極限的氣球,突然被一根名為「眼淚」的軟針扎破。
「噗嗤」一聲。
瞬間潰散得一乾二淨。
大魔王站在原地。
徹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