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宴深手裡的碳素魚竿猛地一抖。
水面上原本正在下沉的浮漂,受到驚嚇,瞬間彈回水面。
一條即將上鉤的魚就這麼脫鉤跑了。
但男人連看都沒看水面一眼。
他反手將魚竿粗暴地卡在支架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高大的身軀從小馬紮上豁然站起。
賀宴深轉過身。
躺椅上的林知嶼已經被這陣妖風徹底吹醒了。
他揉著發酸的鼻子,那張原本被捂出點血色的小臉,此刻又凍得有些泛白。
眼尾因為打噴嚏而逼出了兩滴生理性的眼淚,掛在睫毛上。
濕漉漉的,透著一股可憐勁兒。
賀宴深眼底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起來。」
男人大步邁過去,一把扯過被風吹歪的防風毯。
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重新將林知嶼裹得嚴嚴實實。
只留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回車上。」
賀宴深的聲音沉得發緊。
修長的手指已經開始去收拾旁邊散落的魚餌盒。
「收拾東西,回去。」
林知嶼愣住了。
他看著賀宴深動作利落地拆卸著魚竿。
那背影透著一股壓抑的煩躁,但更多的,是因為他這聲噴嚏而引發的緊張。
林知嶼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他知道賀宴深平時的壓力有多大。
作為TKG的隊長,他背負著全隊的希望,每天訓練到深夜。
除了那個因為手傷退役的老麥,整個戰隊只有賀宴深一個人在苦苦支撐著那座名為「大魔王」的神壇。
他不僅要應對賽場上的高強度對抗,還要忍受嚴重的失眠症折磨。
好不容易有個兩天的休假。
好不容易能在這片沒人的湖邊,卸下所有的防備和戾氣,安靜地坐一會兒。
結果,剛拋下魚竿不到兩個小時。
就因為他這具破敗的身體打了個噴嚏,就要被迫結束這一切。
「隊長!」
林知嶼從躺椅上直起身子。
伸手抓住了賀宴深正準備收線的手腕。
男人的手臂肌肉因為他的觸碰瞬間繃緊。
回頭,黑眸裡帶著審視的冷意。
「怎麼?」
林知嶼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直男雷達在腦子裡瘋狂運轉,試圖找一個完美的、不嬌氣的藉口。
「我不回去。」
他梗起脖子,裝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樣。
「這才哪到哪啊,我那是一時沒防備,鼻子進灰了才打的噴嚏。」
「這風吹在身上,爽得很!我一點都不冷!」
為了證明自己不冷。
林知嶼甚至想把身上那條厚重的防風毯扯下來。
手背「啪」地一聲被賀宴深按住。
「林知嶼,別逼我動手把你綁上車。」
賀宴深眼底的耐性即將耗盡。
那隻壓著他的手,滾燙得嚇人。
林知嶼睫毛顫了顫,腦子一抽,脫口而出。
「我真沒冷!就是這風太大,吹得我有點頭暈!」
他大言不慚地給自己找台階下。
一雙桃花眼滴溜溜地轉,視線落在了賀宴深那寬闊結實的肩膀上。
黑色的短袖下,男人的肩部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
像是一座可以阻擋一切風雨的靠山。
「隊長,你看。」
林知嶼指了指那把狹窄的摺疊躺椅,又指了指賀宴深。
「這椅子靠背太低了,我頭暈靠不住。」
「咱們北方猛男不拘小節,直男之間借個肩膀靠一下,不過分吧?」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甚至還帶著幾分豪邁。
但那微微發顫的尾音,還是暴露了他的心虛。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狂風還在湖面上呼嘯,捲起樹葉的沙沙聲。
但在林知嶼耳邊,他只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狂跳的心跳聲。
咚。咚。咚。
他瘋了。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對一個恐同晚期的大魔王提出這種要求。
賀宴深肯定會一腳把他連人帶椅子踹進湖裡餵王八。
賀宴深沒有說話。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死死鎖定著他,像是在評估他這句話里有幾分真假。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就在林知嶼頂不住這股壓迫感,準備收回那句大逆不道的話時。
賀宴深鬆開了壓著他手背的大手。
男人沉默地轉過身。
那把被扔在地上的小馬扎被他重新扶起。
「哐當。」
賀宴深在林知嶼的躺椅旁邊坐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
男人沒有去看他。
只是將那寬闊的後背和結實的肩膀,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林知嶼的視線里。
「靠。」
只有一個字。
低沉沙啞,卻像是在林知嶼心口點了一把火。
林知嶼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頓了半拍。
他同意了?
大魔王居然同意他靠肩膀了?!
這簡直比他拿五殺還要讓人震驚一百倍。
「那……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啊好兄弟。」
林知嶼乾巴巴地扯了一句直男語錄給自己壯膽。
他小心翼翼地往賀宴深的方向挪了挪。
裹著防風毯,身體微微傾斜。
慢慢地,將那顆因為緊張而發熱的腦袋,靠了上去。
接觸的那一瞬間。
「砰。」
賀宴深全身的肌肉,在感受到那股柔軟重量的剎那,瞬間僵硬成了石頭。
隔著一層薄薄的黑色短袖布料。
林知嶼能清晰地感覺到,男人肩膀處隆起的三角肌,硬邦邦的,硌得慌。
但那滾燙的體溫,卻源源不斷地透過布料傳遞過來。
林知嶼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甚至不敢把整個腦袋的重量都壓上去,只能虛虛地靠著。
鼻尖縈繞的,全都是賀宴深身上那股好聞的薄荷菸草味。
混雜著男性特有的侵略性荷爾蒙。
熏得他原本清醒的腦子,真的開始發暈了。
賀宴深沒有推開他。
男人坐在小馬紮上,背脊挺得筆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雙手交握在身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隱隱泛白。
風似乎也小了一些。
林知嶼原本虛靠著的腦袋,在賀宴深沉穩的心跳聲中,一點點放鬆下來。
防風毯從他肩頭滑落了一點。
他下意識地蹭了蹭,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了那個寬闊的肩膀里。
尋求更多的溫暖。
這個無意識的蹭動,像是一根羽毛,在賀宴深的神經末梢上輕輕划過。
賀宴深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微微偏過頭。
想要提醒這個得寸進尺的病秧子安分一點。
然而。
兩人靠得太近了。
賀宴深一低頭。
視線毫無防備地,撞上了林知嶼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林知嶼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細密的陰影。
因為冷風的吹拂,他原本蒼白的嘴唇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殷紅。
唇瓣微微張開,透出一點水潤的光澤。
隨著均勻的呼吸,呼出溫熱的氣息。
一下一下,全打在了賀宴深緊繃的頸側肌膚上。
賀宴深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
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兩片水潤微張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