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越野車的輪胎在布滿砂石的地面上摩擦,發出一道沉悶的剎車聲。
車子穩穩停住,引擎隨之熄火。
車廂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林知嶼死死抱著懷裡那個塞滿零食的背包。
十根手指扣在背包帶上,骨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層病態的青白。
他緊緊閉著眼睛,兩排濃密的睫毛抖成了篩子。
到了。
拋屍現場,不對,是地獄拉練現場到了。
他已經在腦海里分配好了自己銀行卡里的零花錢。
並且後悔出門前沒有把林家那件高科技防彈背心穿在身上。
「咔噠。」
駕駛座的車門被推開。
賀宴深邁開長腿下了車。
黑色的軍靴踩在乾枯的落葉上,發出讓人心驚肉跳的碎裂聲。
腳步聲繞過車頭,停在了副駕駛的車門外。
車門被一把拉開。
夾雜著水汽的秋風瞬間倒灌進車廂。
林知嶼嚇得往真皮座椅深處縮了縮,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羽絨服糰子。
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驚恐地往外瞟。
「滾下來。」
賀宴深單手搭在車門頂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嗓音低沉,透著不容抗拒的冷硬。
林知嶼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認命地鬆開安全帶,兩條發軟的腿探出車廂,踩在實地上。
他做好了迎接狂風暴雨的準備。
然而。
預想中的荒山野嶺並沒有出現。
入眼是一片波光粼粼的開闊湖面。
湖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天邊的流雲。
四周被茂密的楓樹林環繞,紅黃相間的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湖邊還修建著一條伸入水面的木質棧道。
棧道盡頭,豎著一塊低調奢華的木牌:私人領地,閒人免進。
這哪是荒郊野外。
這分明是一處連燕京那些有錢的公子哥都未必能訂到的高級私人湖泊。
林知嶼愣在原地。
張著嘴巴,半天沒反應過來。
「砰。」
賀宴深關上副駕駛的門,徑直走到越野車的後備箱前。
男人伸手按下開關。
後備箱門緩緩升起。
林知嶼的神經再次緊繃。
他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裡探。
裡面肯定裝滿了負重沙袋、特訓用的鐵餅,或者用來揍他的軍用甩棍!
賀宴深彎下腰,從裡面掏出兩個長條狀的黑色布袋。
接著,又拎出一個帶靠背的摺疊小馬扎。
最後,拿出一個裝滿瓶瓶罐罐的塑料桶。
林知嶼看著那些東西,眼睛越瞪越大。
這大魔王,竟然在拿魚竿?
還有打窩用的魚餌和誘食劑?
他戰術後仰,腦內劇場瞬間坍塌。
堂堂TKG戰隊殺伐果斷、暴躁恐同的野王大魔王。
平時在賽場上把對手當豬殺。
私底下的休假愛好,竟然是老幹部釣魚?!
「隊長,你這是……」
林知嶼指著那堆漁具,聲音發飄。
賀宴深拎著裝備,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看不懂?」
男人把小馬扎往棧道上一扔,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釣魚。」
林知嶼懸在嗓子眼的心「咚」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裡。
只要不是讓他去荒野求生,釣魚簡直就是天堂!
直男的勝負欲和表演欲再次上線。
他趕緊把背上的包往上提了提,邁著大步走到賀宴深身邊。
拍著胸脯,粗著嗓子開口。
「隊長好雅興!」
「這釣魚好啊,修身養性,磨鍊意志!」
「我也來釣!別看我瘦,我甩竿的臂力那是槓槓的,絕對能給你釣一條百斤大青魚上來!」
他一邊吹牛,一邊伸手就要去拿賀宴深手裡的另一根備用魚竿。
指尖剛碰到碳素魚竿的邊緣。
「啪。」
手背被一截溫熱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拍開。
賀宴深側過身,躲開了他的動作。
男人垂下眼睫,視線刮過林知嶼那隻因為風吹而微微發紅的手。
又看了看他那瘦削得一陣風就能刮跑的骨架。
「百斤大青魚?」
賀宴深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大青魚要是咬鉤,能連人帶竿把你拽進湖底餵王八。」
「就你這破手腕,連魚餌里的顆粒都捏不碎。老實待著。」
無情的嘲諷砸在臉上。
林知嶼撇了撇嘴,訕訕地收回手。
不能釣魚,那總得站軍姿陪著看吧。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準備在木棧道上找個平坦的地方罰站。
賀宴深卻沒有立刻去調配魚餌。
男人轉身走回越野車,拉開后座的車門。
一陣翻找後。
賀宴深搬出了一把加寬加厚的戶外摺疊躺椅。
這椅子一看就造價不菲,椅面鋪著一層厚厚的高級羊絨軟墊。
「哐當。」
躺椅被穩穩地撐開,安置在小馬扎旁邊,剛好位於樹蔭下能擋風的位置。
賀宴深走過來。
大掌握住林知嶼的肩膀,力道強硬地將人往前一推。
林知嶼毫無防備,跌跌撞撞地被按進了那把柔軟的躺椅里。
整個人瞬間被羊絨墊子包裹,舒服得他差點發出滿足的喟嘆。
還沒等他回過神。
一條防風的厚實毛毯從天而降。
兜頭蓋在了他的身上。
賀宴深彎下腰。
高大挺拔的身形將他完全籠罩。
男人伸出雙手,動作利落地將毛毯的邊緣掖進林知嶼的身側。
指關節在翻折毛毯時,不可避免地擦過林知嶼的下頜骨。
粗糙的觸感帶著溫熱的體溫。
燙得林知嶼瑟縮了一下。
兩人的臉靠得極近。
賀宴深低著頭,認真的側臉近在咫尺。
呼吸間呼出的溫熱白氣,輕輕掃過林知嶼的鼻尖,帶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
那股清冽的薄荷菸草味,強勢地鑽進他的五臟六腑。
林知嶼心跳漏了一大拍。
他死死屏住呼吸,睫毛慌亂地顫動著,連目光都不敢隨便亂放。
「隊長,我……我不冷。」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試圖掙扎著坐直身子。
「猛男不需要蓋毯子!」
賀宴深按住他亂動的肩膀,將他重新壓回躺椅深處。
眼底閃過一抹不悅。
「閉嘴。」
男人直起身,順手從旁邊拿過一個熟悉的老幹部保溫杯。
擰開杯蓋。
一陣濃郁的奶香混雜著枸杞的甜味飄了出來。
賀宴深將還冒著熱氣的杯子,強硬地塞進林知嶼的手裡。
指腹交疊。
男人的掌心覆著林知嶼冰涼的指尖,不容拒絕地讓他握緊水杯。
「抱著。喝完。」
賀宴深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下達了最後通牒。
「再亂動,我就把你綁在椅子上。」
這股霸道爹系的壓迫感讓林知嶼瞬間老實了。
他乖乖地窩在躺椅里。
雙手捧著熱騰騰的枸杞牛奶,杯壁傳來的溫度一點點暖透了指尖。
身上蓋著柔軟的防風毯。
這哪裡是來搞野外拉練的。
這分明是來湖邊度假養生的!
賀宴深見他終於安分下來。
這才轉身坐回自己的小馬紮上。
開始熟練地和泥、捏餌、拋竿。
木棧道上恢復了靜謐。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魚兒躍出水面的水花聲。
林知嶼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咽著溫熱的牛奶。
視線卻不受控制地,黏在前方那個寬闊的後背上。
賀宴深脫掉了外面的防風衝鋒衣,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
拋竿時,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流暢有力,充滿了爆發性的男性荷爾蒙。
專注盯著湖面的側臉,少了平日裡的暴躁和戾氣。
多了一份沉穩內斂的迷人質感。
真好看。
林知嶼在心裡默默讚嘆。
溫熱的牛奶下肚,暖意遊走全身,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他盯著那道背影,眼皮越來越沉。
不知不覺間,腦袋一歪,靠在躺椅邊緣睡了過去。
時間在湖光山色中緩慢流逝。
日頭漸漸爬到了頭頂正上方。
原本陽光明媚的天空,突然變了臉。
大團大團厚重的陰雲從北邊飄來,遮住了太陽。
天色暗了下來。
燕京初秋的天氣,本就像小孩的臉,說變就變。
原本微拂的清風,瞬間變成了刺骨的妖風。
呼嘯著掠過開闊的湖面,捲起層層疊疊的波浪。
氣溫直線跳水,驟降了十幾度。
狂風吹亂了林知嶼蓋在身上的防風毯。
一絲冷風順著脖頸的縫隙,無情地鑽進他的衣服里。
寒意瞬間穿透了他這具先天免疫力低下的脆弱身體。
林知嶼在睡夢中打了個寒顫。
鼻腔里傳來一陣刺癢。
他皺起眉頭,迷迷糊糊地張開嘴。
「阿嚏——!」
一個響亮到破壞了整個湖邊寧靜的噴嚏,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