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程司長,謝謝費薩爾·阿卜杜拉先生,謝謝任清筠同志。」
「沒有你們的鼎力救助,我這條小命恐怕就要交代在這了。」
「我敬你們一杯!」
林雅聰仰頭,十分豪爽乾脆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三人亦笑意融融,互相干杯。
透明色酒液在兌水後,呈現出一種乳白色,像牛奶,有一股濃郁的茴香味。
費薩爾·阿卜杜拉介紹道:「這是我們國家的傳統自釀酒,又稱『獅子奶』,在塞利亞人心中,這酒堪比『國酒』了,只不過度數比較烈,所以,需要兌水或冰塊稀釋一下才能喝,再搭配我們這裡的地道下酒菜『Mezze』,味道就不那麼乾澀了。」
任清筠看向桌面上那道被稱為「Mezze」的開胃菜拼盤,有鷹嘴豆泥、沙拉和炸春卷,看樣子有一點京城風味。
任清筠拿叉子叉起一塊炸春卷,放進嘴裡淺嘗了一下,味道大差不大。
今天,受費薩爾·阿卜杜拉先生的邀請,他們三人上門做客。
一是為慶祝三國會談即將圓滿完成,二也是為了踐行。
再過幾天,任清筠就要隨程玉軻離開塞利亞,返回京城了。
林雅聰本來還剩兩個月的出差期,但因為綁架事件,華新社急召她和另外幾名工作人員回國。
所以,大家便一起乘坐程玉軻的公務專機離開。
四人圍坐在鋪著白布的圓餐桌邊,熱切地聊著天。
不一會兒,費薩爾的夫人便將主菜端了上來。
都是很傳統地道的中東菜。
有烤全羊,約旦國菜「曼薩夫」,波斯「紅寶石」燉雞,肉餡釀烤餅等。
還有一道餐後甜點——庫納發,就是奶酪酥皮甜點,淋上玫瑰糖漿,色澤誘人。
非常隆重豐盛。
上一次避難時,任清筠只見過費薩爾的小兒子。
這一次,他的四個孩子都齊全了。
兩個女兒兩個兒子,長得都和他們夫婦極為相似,完美繼承了兩人的優點,大眼睛、長睫毛、高鼻樑,瞳孔黑亮黑亮的,像珍珠。
看著他們一家六口其樂融融的樣子,任清筠很是羨慕。
因為童年不幸的原因,她一直都很渴望有一個自己真正的家。
一個安穩的、安定的、平和的、幸福的、能長相廝守的家。
夫妻恩愛、兒女繞膝,沒有大風大浪,充滿歡聲笑語。
費薩爾從書房裡拿出一本厚厚的相簿,炫耀似地呈去他們面前。
「這些都是我和我夫人從談戀愛開始,到結婚,到生子,到如今最大的孩子都十歲了,一路走過來的點點滴滴。」
任清筠捧著相簿,一頁一頁仔細翻看著,眸中的欣羨不自勝。
費薩爾看了眼坐在她身邊的程玉軻,意有所指地笑道:
「我相信,任清筠小姐以後也會心想事成,和自己喜歡的人組建一個完滿的家庭。」
任清筠知道他的意思,嘴角邊的笑容落了落。
和程玉軻?
她不敢想,也不願去想。
兩人的身份地位、家世背景懸殊太大。
她從不敢奢求過多。
她覺得,能這樣和他談一場戀愛,和他走過一段人生路,就已經彌足珍貴了。
至於未來……
不會有未來的。
她時刻警醒自己。
翻到最後一頁時,一張老舊泛黃的照片驀然躍入眼帘。
是年輕的費薩爾·阿卜杜拉和一個亞洲面孔的年輕男人,兩人勾肩搭背著,看起來關係很要好。
那個男人穿著軍裝,黝黑俊朗的臉上洋溢著熱帶陽光般耀眼的笑容。
照片右下角印著年月日,攝於2008年7月6日。
即便父母離婚時,她還年幼不記事,但親生父親的面容仍清晰深刻地烙印在她腦海里,這麼多年都從未褪色過。
只是,印象不太好。
眼前照片中的這個男人,分明就是她的親生父親!
她竟然,在遠離國土上萬公里的地方,看到了她的父親!
她瞳孔張大,捧著相簿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程玉軻注意到了她的異常,蹙眉問道:「怎麼了?」
任清筠抬起頭,眸中滿是驚愕,聲音也透出巨大震驚下的微顫:
「阿卜杜拉先生,您認識……任華碩?」
提到這個久遠的名字,費薩爾怔了一瞬,旋即神情黯淡下去,娓娓道:
「他是我的生死之交,認識他的時候,我還在上大學,而他是一名維和士兵,一次炸彈襲擊,是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我。」
「從此之後,我和他就成了好兄弟,我經常邀請他來我家玩。只可惜,好人不長命,兩年後,他在一次任務中犧牲了。死的時候只有二十七歲,多年輕啊。」
她的親生父親,已經死了?
這是她從未料想過的結果。
這些年,她確實很恨他。
恨他為什麼要拋棄她們母女,恨他為什麼這些年都從來不出現,好像把她這個親生女兒完全給忘記了。
原來,他不是不想出現,而是再也出現不了了。
可她寧願他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讓她繼續恨著,也不想天人永隔。
費薩爾·阿卜杜拉好奇地問道:「你也認識任華碩先生?」
任清筠滑下一行淚,點點頭,「他是我的親生父親。」
程玉軻和林雅聰聞言都很是震驚。
費薩爾·阿卜杜拉更是激動得喜不自勝,「原來你是恩人的女兒,那看來真是老天保佑,居然能讓我在茫茫人海中,和你相遇。」
任清筠現在也不得不相信冥冥中似乎真的有一隻手,在撥弄命運的棋盤。
自己的父親在二十多年前救了費薩爾·阿卜杜拉。
二十多年後,在京城的晚宴上,費薩爾·阿卜杜拉也幫了自己,把她帶到了程玉軻面前,然後有了如今的她。
種因得果,大概,這就是緣分吧。
·
翌日。
程玉軻帶任清筠來到維和步兵營,找武維其上校,查閱了歷年維和士兵名冊,終於找到了關於任華碩的詳細信息。
任華碩1998年參軍,2006年被派來中東維和步兵營,2010年因公犧牲,次年被評為烈士。
履歷乾淨清楚明晰。
武維其嘆息道:「沒想到,你就是任華碩的女兒,真是世事難料。」
任清筠淚光晶瑩:「您認識我父親?」
「算有過幾面之緣。那時候我剛從軍校畢業,還是個毛頭小子,他大我幾歲,卻已經是個資歷豐富的老兵了。」
「我們一起參加一場行動時,隨便聊過幾句,他說他結婚了,但因為要來中東外駐,妻子死活不同意,和他離婚了。」
「其實也可以理解,那個時候的世界各地都很亂,尤其中東,維和士兵每年都死傷無數。那時候有一句話,嫁誰都別嫁當兵的,一沒錢二沒陪伴,家裡的重擔還得全靠妻子扛著。嫁給了維和兵就更慘,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有去無回了。」
「你父親從沒怪過你母親,他知道這些年他虧欠了她很多,就連你出生時,他都在外地執勤沒有回家。一個女人最大的心愿,不過就是想要丈夫的陪伴,遇到問題時,能有人一起分擔,而不是自己一個人扛著。」
「他那時候經常把你的照片放在口袋裡,外出執行任務時,就拿出來看看,對我們炫耀說,他有一個很可愛的女兒,才三歲。」
「你父親在戰場上很英勇,拿過很多榮譽勳章,也是標兵楷模。犧牲的時候,還念叨著你的名字,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最遺憾的,是沒能見你最後一面。」
「他說,他真的好想再帶你去一次遊樂場,再坐一次海盜船,說你坐海盜船的時候,會嚇得緊緊摟住他的胳膊,他就覺得他好像擁抱著全世界。」
「後來,我們從他胸前的兜里翻出了你的照片,鮮血都染紅了,連帶著他的遺物,全都交給了他的親屬。」
任清筠聽著武維其的講述,漸漸泣不成聲。
橫亘在心頭二十年的傷口,仿佛在這一刻煥然消散了。
程玉軻走上前去,將她抱進懷裡,輕輕安撫著。
武維其又道:「當年他犧牲後,部隊曾有遵照他的遺願,派人去找過你母親,想將你的撫養權歸在他的名下,這樣你就是烈士子女,會享有很多優待。但當時你母親已經帶著你改嫁他人了,並表示汗顏享受榮膺,所以拒絕了。」
「不過,既然你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做主,是否認回任華碩烈士女兒的身份,這對你以後的仕途升遷可是有非常大的幫助。我想,這也是你父親能為你做的最後一點事了。」
任清筠眼淚掛在眼睫上,搖了搖頭,堅定道:「謝謝上校的建議,但我和我母親的想法是一樣的。我未曾在他面前,盡孝過一天,如今長大了,更不想藉助他用命換來的榮譽牟取私利。」
「我父親是為國家犧牲的,就讓他的名字永遠乾乾淨淨、鮮活如初地記在功勳簿上。」
武維其欽佩她的大格局,道:「請你也不要再記恨你的父親了,當了兵,就等於上交國家,軍令和集體榮譽便大於一切。」
「每一個軍人都知道,只要上了戰場,就做好了不回來的準備。」
任清筠哽了哽,真摯道:「我明白,我不會再記恨他了,我以他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