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行政套房內。
厚實的雙層窗簾,密密合攏著,掩住一室昏暗的靜謐。
程玉軻鏖戰了一天一夜,又剛剛險死還生,精力再足,也支撐不住。
回來後,徹底洗漱一番,倒頭便睡著了。
金絲眼鏡折腿,安靜地躺放在床頭柜上。
任清筠擔心林雅聰,原本是打算回宿舍的,被程玉軻強硬地攔下了。
一貫高高在上、沉穩威嚴的男人,居然在她面前扮起了可憐、撒起了嬌,她怎麼拒絕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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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又膽戰又甜蜜,便答應留下來暫住一晚。
她在次臥里和林雅聰視頻通話。
屏幕里的她看上去精神很好,表面沒有受多嚴重的傷,只是脖子和手臂上有被粗繩捆綁留下的紅痕。
林雅聰的嗓子還有些干啞,但語氣輕快:
「放心吧,醫生已經給我檢查過了,說身體沒有大礙,只要休息個兩三天就能恢復。程司長還好吧?」
任清筠點點頭:「他很好,只有手腕有點輕微的擦傷,然後太累了,現在已經躺下休息了。」
「幫我好好謝謝他,這次如果沒有程司長以身犯險,我和我的同僚們,大概就真的回不來了。」
回憶那被關在地下室、被槍指著腦袋威脅的二十四小時,林雅聰還感到深深的後怕。
任清筠道:「我會幫你和程司長說的。對了,你跟你爸媽聯繫了嗎?他們很擔心你,都差點要飛來塞利亞了,被我好說歹說才勸住。」
「脫險的第一時間,我就給他們打電話了,他們罵了我一通,然後讓我今天就回去。」
任清筠撲哧一笑:「他們是真的害怕了,畢竟只有一個你女兒啊。你以後也別這麼拼了,就算不為你自己,你也為二老考慮,他們年紀這麼大了,是真的承受不住驚嚇。」
「你怎麼跟我爸媽說的話一樣?」 林雅聰笑道:「放心吧,一回生二回熟,有了這次經驗,我也就知道如何保護自己了。以前啊,還真是溫室里的花朵。」
「現在回去,我也終於能挺起胸膛,和單位里的那些當過戰地記者、上過前線的大老爺們掰腕子了,誰還沒被槍頂過頭啊?拽什麼拽?」
兩人都笑起來。
從前並不覺得這沒營養的閒侃有什麼特別的。
但經歷了一番生死後,日常中任何一丁點尋常事物,都覺得彌足珍貴,心裡異常溫暖安定。
林雅聰打了個哈欠,聲音困頓:「不跟你聊了,我真的要累死困死了。你也一天一夜沒睡過覺吧,趕緊去休息吧。我睡了啊。」
「嗯,快去睡吧,晚安。」
掛斷電話。
任清筠合被躺在床上,明明已經很累的,但卻怎麼都睡不著。
心像有一隻毛茸茸的狐狸撓來撓去,痒痒的。
神思也紛紛揚揚。
今晚還是第一次,和程玉軻同處一個屋檐下睡覺。
放以前,簡直想都不敢想。
但人就是這樣得寸進尺。
越過了一道界限,便有膽量再越下一道界限。
她掀被下床,悄無聲息走出房間,穿過漆黑的客廳,躡手躡腳推開了程玉軻的主臥門,幾乎是小貓踮腳偷摸爬去了床前。
抱膝蹲著,像只乖巧的小貓咪,眸光閃亮晶瑩,迷戀地注視著眼前睡著的人。
深邃英俊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出濃廓深影,鼻樑筆直高聳,唇線端正。
卸去眼鏡,整個人看上去年輕不少,少了平日裡的老成壓迫,多了一點清秀的氣質。
他呼吸清淺平緩,睡得很深很安靜。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敢偷偷打量他,才敢盯著他看那麼久。
看得入迷了,情不自禁伸出手,纖細蔥白的指尖,隔空小心翼翼地描摹著他的輪廓,從眉峰到鼻骨再到嘴唇——
突然,一隻手攥住她纖弱的腕骨,一拉。
天旋地轉,下一秒,整個人就翻身上了床,有力的臂膀緊緊箍著她。
深邃的眼眸睜開,眸底深情款款、星光熠熠。
任清筠:「…………」
「您不是睡著了嗎?」
程玉軻低沉開口:「夢裡聞到了你的香氣,就醒了。」
情話現在可真是信手拈來。
任清筠臉一紅,像偷東西被當場抓住的賊,慌忙就要起身。
「我我我……對不起,打擾您了,我馬上回去……」
程玉軻卻將人更緊地摟進了懷裡。
沉甸甸柔軟的重量,讓他沉舒一口氣,仿佛找到了全世界最讓他安神靜心的東西,溫柔淺笑: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一起睡吧。」
任清筠整個人像塊木頭一樣僵住了,緊張、悸動、雀躍,還有一絲……膽顫。
對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害怕。
她還沒從領導和下屬的身份中轉變過來。
對程玉軻,始終懷著下級對上級的敬畏。
程玉軻感受到了她的僵硬,淺淺一勾唇,傾過頭去,含住了她的唇,溫柔輾轉地吮吸一陣。
果然,她的身體很快就軟了下來。
她在他面前,永遠招架不了一秒鐘。
目光注意到了他受傷的手。
那是一雙養尊處優、清冷如玉的手,用來批覆各種國家公文。
如今,卻橫著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任清筠心裡一陣難過,說:「其實您沒必要以身犯險的,為什麼當時執意要去呢?」
程玉軻溫柔地噙著笑,注視著她的目光真摯深情,告白道:
「傻瓜,因為我喜歡你啊。」
「所以,只要是你珍視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物,我都想替你守護。」
任清筠在這一段出其不意的話里怔住,驚愕地睜大眼。
她聽到了什麼?
他說,他喜歡她?!
這真的不是她的幻覺嗎?
她仰慕的神明,高懸在天邊的月亮,居然真的步下凡塵,朝她走來。
程玉軻看著她呆傻住的樣子,忍俊不禁:「喂,任清筠同志,我在向你表白誒,你能不能多少給點反應啊?」
「這是我第一次對女孩子告白,你這樣無動於衷,會讓我很傷心的。」
任清筠回過神來,臉羞紅,眼睛還是懵懵地,問了個很傻的問題:
「您為什麼會突然喜歡我?」
程玉軻慢慢道:「其實也不算突然,也許是在和你的朝夕相處中日久生情,也許更早,在那一晚撿到你遺落的千紙鶴,你就已經住進了我心裡。」
「千紙鶴?」 任清筠有些迷茫。
她折過很多枚,不記得具體是哪一隻了。
但這不重要。
程玉軻繼續道:「再後來,我翻看了你的日記本,我才知道,原來有一個女孩子,默默無聞地躲在角落裡,暗戀了我整整七年……」
「她為了我努力學習,拿遍學校所有榮譽,打敗千軍萬馬,考進外務部,終於走到了我的面前,讓我看到了她。」
「你不知道,我的心裡有多震撼……」
日、記、本……
這三個字一出現,任清筠整個人登時裂開。
手捂臉,羞窘得恨不能當場找個地洞鑽進去。
程玉軻一臉詫異:「……怎麼了?」
反應這麼大?
任清筠懊惱捶拳:「嗚嗚嗚……好丟臉……」
程玉軻:「???」
「喜歡我丟臉?」
任清筠從細瘦的胳膊里抬起委屈巴巴的臉,「不是,是被您發現了,很丟臉。」
程玉軻寵溺地彎唇一笑,「好,那我就當不知道,沒看過。」
他的溫柔體貼、善解人意,還有無限的包容寵溺,都讓她的心像泡在溫水裡一般,融化了。
情不自禁地,她湊上去,柔軟豐潤的唇,如此大膽又小心翼翼,吻過他深邃的眉骨、乾淨的面龐、高挺的鼻樑,最後輕輕落在他的唇上。
如此虔誠,又如此,像親吻天上高不可攀的神明。
程玉軻始終半眯著眼,溫柔淺淺地抿唇笑著。
氣氛旖旎曖昧。
在她退開時,他又強勢地反貼上來,重新含裹住她的唇。
比起她的溫柔繾綣,他的吻來勢洶洶,像餓虎撲食,用仿佛要把她揉進身體的力道,肆意掠奪著。
但也僅僅只是親吻。
最後,他不著痕跡地收斂起欲望,放開了她,兩人的呼吸都急促沉啞。
任清筠眸光里氤氳著一層潮霧。
程玉軻有些疲倦地眨了下眼,雙眼皮的褶痕很深,輕輕道:「睡吧。」
任清筠不好意思面對他,小小地翻了個身,突然硌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霎時渾身一僵。
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女。
明白過來那是什麼後,臉紅得簡直要滴血,就想逃,拉開禮貌的距離。
被程玉軻禁錮住。
「別動……」
「我是個正常男人,和喜歡的女人接吻,有反應很正常。」
他眸光沉暗,氣息滾燙地撩在她細膩的頸項間,像克制著什麼似地,低啞著聲道:
「但我不想在這裡,等回京城,好不好?」
任清筠還沒回味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身後人的呼吸,便又漸漸綿長起來。
他是真的很累很倦了。
任清筠便不再吵他,安靜乖巧地窩在他溫暖的懷裡,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她睡過的最安穩踏實的一覺。
有種劫後餘生、洗盡鉛華的安然恬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