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飾雅致的中式書房內,沉水香裊裊。
程玉軻站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前,垂首低眉,溫潤如玉,手執毛筆,安靜地練著書法。
白玉鎮紙下,宣紙雪白平整、薄如蟬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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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塵,與時舒捲」八個大字,骨力剛勁飽滿,瀟灑飄逸。
章管家進來匯報:「大小姐來了。」
下一秒,程知彰闊步流星走了進來。
程玉軻抬眸,喚了聲:「姐。」
將毛筆擱在山形筆擱上,用熱毛巾擦手,走去沙發坐下。
「怎麼突然過來了?」
「來關心一下你啊。」
程知彰坐他對面,優雅幹練的老錢風裝束,強勢的氣場與自己的親弟弟不遑多讓。
她經商,執掌著程家龐大的生物醫藥集團,是名副其實的京城大小姐、商界女強人。
程玉軻失笑一聲:「關心我?我有什麼事好關心的?」
「前腳剛解除婚約,後腳立馬飛中東,有貓膩啊。」
不愧集團董事長,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能力就是強。
章管家奉上茶盞後,便退出了書房。
程玉軻面無異狀,平淡道:「出差公幹,有什麼好奇怪的?」
「什麼案子,還得勞動你程司長的大駕,親自去處理?為此還特意推掉了歐洲的行程,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風。」
「問韓昃也守口如瓶,這小子竟然連我都防著。」
程玉軻輕扯嘴角一笑:「他要大嘴巴,明天就會被清掃出公務系統。」
程知彰挑眉:「可我是你姐。」
「公職人員有規定,就算是至親也不能隨意泄露工作內容。姐你應該很清楚啊?」
出身頂級政權世家,從爺爺奶奶,到爸爸媽媽,他們的工作,姐弟倆從小也知之甚少,只知道自己家很有權,比一般的有權還要有權。
所以,體制內什麼規定,她當然最清楚不過。現在小小的抱怨,不過是關心則亂。
程知彰揭過這一話題,重新回到他的私生活上。
「你現在不想說,我也不逼你,但母親又在開始幫你物色新的結婚對象了,你可要做好準備。」
程玉軻無奈地撓了撓額頭,道:「幫我推了吧。」
程知彰微微張大眼睛:「……都?」
「嗯。」
沒料到他如此決絕,竟然一個都不要了。
程知彰眼神狐疑犀利起來。
「你不是一個抗拒結婚的人,你一向腦子清醒理智,知道門當戶對的婚姻對你的仕途有利,所以,即使這個沒成,你也從不會拒絕接觸了解下一個。是什麼能讓你如此一反常態?你還敢說沒貓膩?」
程玉軻端起青玉茶杯,抿了口茶,輕哂道:
「我已經三十二歲了,有喜歡的人很奇怪嗎?別搞的我好像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談個戀愛還得跟家裡打報告。」
「你真的要談戀愛了?!」 程知彰驚嚇不小,「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萬年單身狗,居然開竅了。」
程玉軻:「…………」
「我覺得『單身狗』這三個字,不適合用在我身上。」
「啊……」 程知彰體貼改口:「那就高嶺之花終於開花了。」
·
任清筠下班的時候,不經意瞟到桌面上立著的日曆,心驀然一痛。
今天,是他結婚的日子。
這些天,她幾乎是以非人的毅力逼迫自己忘記時間。
否則,她真不知道該如何撐下去。
可是,喜歡的人要結婚,她怎麼可能逃避得了?
她打電話給林雅聰,想喊她一起去喝酒。
對面背景音嘈雜,林雅聰匆匆道:「我現在沒空啊,還在外面採訪。」
無奈之下,任清筠只得一個人去酒吧。
她今晚必須用酒精麻痹自己,不然,她真的會活生生痛死。
也許以後,她都要隔三差五的用醉酒來堵塞內心那個永遠都縫補不上的洞。
她照常來到市中心那家著名的餐酒吧,貓在牆角里的桌邊,一瓶一瓶地猛灌著酒。
她酒量並不好,不多時腦子便暈暈乎乎的,萬千愁絲被酒精一釀,成洶湧之勢,排山倒海而來,將她吞噬殆盡。
她趴在桌子上,痛哭了起來。
老闆娘好心地過來安慰了她幾句,又擔心她的安全,便打電話給洛毅。
沒多久,洛毅就風塵僕僕趕來了,看到的便是任清筠披頭散髮、將臉埋在臂彎里、哭得不能自已的畫面。
他安靜地在她對面坐了會兒,隨後像是終於忍不住了,五指抵上她額頭,將她的臉蠻橫地抬起來,嘖嘖嫌棄道:
「哭得真難看,眼淚鼻涕都混一起了,你的大美女形象不要了?」
任清筠的眼球都像浸泡在水裡,眼前一片模糊,癟著嘴,泣不成聲:「你誰啊?要你管?」
洛毅兩道兇悍凌厲的劍眉,沒好氣地向上一挑,「老子為了你,違反軍紀,半夜偷跑出來,你居然認不出我是誰?」
任清筠反應了數秒,透過聲音和說話的語氣,才勉強辨認出他:「洛毅,是你啊……」
洛毅翻了個白眼,「說吧,誰欺負你了?讓你哭得這麼厲害,我給你報仇。」
任清筠醉得厲害,又哭得腦子渾噩昏漲,已經沒多少正常的思考能力了,把他當成一個情緒垃圾桶,難過地垂下眼,低聲道:
「他今天結婚了……」
「誰?你男神?」 洛毅眼睛一亮,幸災樂禍:「那可太好了!我的勁敵沒了。」
任清筠懵懵地眨著眼,眼淚掛在眼梢上,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只聽到那一句「太好了」,覺得他沒有跟自己一個陣營,沒有和自己感同身受,不禁委屈得嘴巴又一癟,眼淚又像斷線的珍珠,流了下來。
簡直我見猶憐,軟軟的,萌萌的,看著人又心疼,又想揉進懷裡狠狠欺負一番。
洛毅輕咳一聲,故作正經表情,大尾巴狼地安慰她道:
「別傷心了,這個男人沒了,再換下一個嘛,男人多得是。」
任清筠傷心哽咽:「可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一個他……」
洛毅聽到這句話,眸光暗了暗,沉聲道:「你再捨不得那個人又能怎麼樣呢?他都已經結婚了,你還能把他搶過來?」
任清筠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劇烈的痛楚,一陣一陣滾過四肢百骸,鑽心蝕骨,她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洛毅看著她痛苦的樣子,趁勢道:「我有一個辦法,能幫你忘記他。」
任清筠怔怔抬眸:「什麼辦法?」
「跟我在一起。」
「…………」
他循循善誘:「忘記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開啟另一段感情,轉移注意力。」
「只要你的心,慢慢地,不在他身上了,你就成功了。」
「反正你和他這輩子都不可能了,何不破釜沉舟、放手一試?」
「難道,你要一輩子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當個愛而不得的怨婦?看著他和他的妻子成雙成對、伉儷情深?」
「別這麼自輕自賤啊。你值得擁有自己的美好人生,而不是充當別人幸福的陪襯。」
任清筠沉默下來。
這樣真的可以嗎?
她也曾下定決心,他結婚之日,就是她盛大暗戀的落幕之時。
如果沒有經過後來和他的短暫相處,也許她能依靠自己走出來。
但是……
有了那樣一段美好的回憶後,她原本清醒平靜的心,開始滋生出了痴心妄想,滋生出了占有欲和貪念。
而這,會讓她萬劫不復。
因為,她和他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永遠不可能。
所以,她不能讓自己再這樣無限制地沉淪下去。
她就像即將溺斃之人,只想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自救。
被酒精融掉的大腦,緩慢混沌地思考著。
最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失落又自暴自棄地道:「那就……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