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清筠在老家休息的這兩天,見了幾個要好的高中同學,拜訪了一下母親這邊相熟的親戚,然後再帶著母親和弟弟去商場購物,給他們買了些日常生活用品和衣物。
因為在紐約的大放異彩,任清筠前段時間大火了一把,還上了電視新聞,所以一路逛過去,有好多人都認出了她,紛紛要跟她合影留念。
任清筠謙遜應承。
周圍人對劉美慧豎起大拇指,夸道:「你生了個好女兒啊,這麼有本事!」
「是家鄉之光!」
劉美慧喜笑顏開,自豪不已。
任清筠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這麼真心地高興地笑過了,心裡不由感到一絲悲涼。
不論如何,這是生她養她的母親,能讓她過得開心、面上有光,她還是很樂意去做的。
兩天後,任清筠便告別了母親和弟弟,踏上了回京的路。
復興號以時速三百公里每小時的速度向前疾馳著,可她卻因為離京城越來越近,而變得心慌意亂。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如此地害怕回到京城。
心情比在老家時還沉重。
因為,一旦回去,就意味著,離別近在眼前了。
她掏出手機,低垂首,黯淡的目光落在微信界面上置頂的那個小小頭像上。
大拇指不自覺摩挲。
淚緩緩洇濕眼眶,視線模糊,人影晃動。
怎麼辦啊?
才不過這麼幾天沒看到,思念就已經像洪水猛獸吞噬了她。
未來的三年,她要如何度過?
人果然是不能由奢入儉。
如果一直保持著抬頭仰望的距離,那麼面對分別時,她不會像如今這般痛和不舍。
·
此次被派駐前往塞利亞的人有十餘個,來自不同部門。
臨行前一天,工作組的高政組長將大家召集在一起,開了一場動員大會,主要交代一些注意事項,提前介紹當地的風土人情、社會現狀,以及未來這幾年的工作計劃。
結束後,國際條法司數字國際法處的同事們,在辦公室給任清筠舉辦了一個小小的踐行儀式。
預祝她此次塞利亞之行平安順利,並期待她早日回國。
任清筠很感動,同時也有些傷感。
和大家磕磕絆絆一路走到現在,也算戰友了。
雖說體制內的人員流動比較緩慢,但誰能保證三年後不會大變樣呢?
也許有的人晉升,有的人調崗,有的人離職……
辦公室的布局也會改變吧?
不知道將來回來後,她的辦公位還是不是現在這一個。
她好好地將這個她待了一年多的大辦公間環顧了一圈,然後提起勇氣,來到程玉軻的辦公室門外。
門扉緊閉,走廊處也沒有警衛站崗。
牆上鐫刻著國際條法司司長辦公室的木底銘牌,依然纖塵不染、鋥亮如新。
她緊張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屈起食指,輕輕在深色的實木門上敲了兩下。
先為在老家的事向他道謝,然後向他鄭重表達這段日子以來的感悟與心得,最後再誠摯地和他道別。
任清筠一遍遍在心裡打著草稿,手心已經不爭氣地微微潮汗了。
然而,等了好幾秒,辦公室裡面都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她又忐忑地敲了幾下。
這時,另一名負責司長辦公室的行政事務的助理走過來,對她道:
「程司長這兩天去外地出差了,要明天才能回來。」
「你有什麼事嗎?我可以幫你轉達。」
任清筠怔住了。
原來他不在部里,他出差了。
心裡感到一陣深深的失落。
自調任為他的臨時助理後,他的一切公務行程她都是了如指掌的。
如今不過才幾天,她就好像已經被排除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仿佛以後都不會再有任何瓜葛了。
她心裡難受,眼眶酸澀發痛,勉強笑著對助理回道:
「謝謝,我就是來程司長道別的,既然他不在,那就請您幫我轉達一下吧,謝謝他這段時間對我的栽培和教誨,祝他未來的工作和生活一切順利。」
助理很熱情:「沒問題,等他回來,我會第一時間幫你轉達的,一路順風。」
「謝謝。」
任清筠聲音沙啞,最後一次,再回望了一眼這扇熟悉的辦公室門。
往事一幕幕如昨日重現在眼前。
她從一開始的謹小慎微、笨手笨腳,在他的親手調教下,慢慢成長、蛻變、完善,最後遊刃有餘地處理每一項工作,還能和他有說有笑,大著膽子地玩笑幾句。
這樣的美好時光,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任清筠灑下一滴淚,依依不捨地扭身走了。
·
首都國際機場。
候機大廳內,廣播員聲音甜美、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即將出發、抵達的航班信息。
工作組團隊辦理完值機手續和行李託運後,便在休息區落座。
巨幅落地窗外,一架架飛機在寬闊平坦的停機坪上起落,將那份即將離開的慘澹心情,壓迫得更甚了。
任清筠故意背對著落地窗而坐,不想去看外面,否則她又會忍不住傷心落淚。
這幾天,簡直把她一生的眼淚都要哭幹了。
同事們有說有笑,緩過最初的那陣離家的不舍後,大家顯然已經開始期待在異國的新生活了。
雖然危險,但新鮮刺激。
任清筠還是那樣安靜乖巧地坐在一邊,默默聽著大家的聊天,不吵不鬧,也不掃興。
但臉上恍惚的落寞,還是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不知道,程司長現在在做什麼?
她腦海里時時浮現這個問題。
自那日辦公室爭執後,她和他便沒再見過了。
她原以為兩人至少還能好好道個別,但原來,有的緣分,一轉身,就散了。
她抿了抿唇,壓下湧上心尖的酸澀。
這時,一道清亮激動的嗓音突然破空傳來:「任清筠!」
任清筠抬頭看去,就見林雅聰推著一個登機箱,站在不遠處朝她招手。
她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一時怔住,直到旁邊同事紛紛站起來打招呼:
「呦,華新社的老熟人們到了!」
華新社這次也派了一支五人記者小分隊,前往塞利亞進行為期半年的一線新聞採訪。
任清筠這才反應過來,高興得從椅子上站起來,飛奔過去抱住了林雅聰,問道:
「你怎麼也來了?」
林雅聰笑道:「不放心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所以我主動向領導請纓,去塞維亞。」
任清筠吸了吸鼻子,嗓音因為激動而喑啞:
「叔叔阿姨不會擔心嗎?他們居然肯讓你去?」
「一開始不肯的啊,」 她聳聳肩:「不過我大義凜然地說我是一名記者,奔赴各個新聞現場是我的職責,再說了,我就待半年,一眨眼就過去了,所以,他們也就勉強同意了。」
任清筠道:「其實你不必特意陪我去的,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照顧好自己,那裡那麼危險,你的工作又要經常在外面跑,我真的很擔心你的安全。」
「現在想勸我回去可來不及嘍,簽證都已經辦好了。」
林雅聰揚了揚手中的護照和機票,寬慰她道:
「再說了,我也不全是為了你,作為一名時政新聞的記者,只有去過最危險的地方、上過戰火紛飛的前線,才能算一名真正的記者。」
「我這次去塞利亞,領導說了,只要表現好,回來給我升職加薪開專欄,多好的機會!」
任清筠破涕為笑,緊緊牽住了她的手。
一顆紛亂不安的心,因為閨蜜的到來,而有了溫暖的寄託。
工作組一名同事打趣道:「你們兩可真是個連體嬰啊。本來任同志還情緒低落的,你一來她就好像活了。」
林雅聰大剌剌勾過任清筠的肩,笑道:「那是,我和她可是有著八年堅定感情的『老夫老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