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家吃過飯的第二天，任清筠在手機app上下單了去程和回程的兩張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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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便提上沉甸甸的行李，來到高鐵站，踏上了闊別已久的回家路程。
如果不是因為還有母親在，她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踏上這片故土，也不會再回到那個讓人窒息恐懼的家中。
剛走出車站，便是久違的故鄉鄉音，聽著有些感慨。
獨屬於中部地區的山風吹來，充滿乾爽清冽的自然氣息。
一片聳動的人潮中，任清筠一眼便瞥見了那道熟悉的瘦弱身影。
穿著樸素，全身沒有一件首飾，綁著個低馬尾，形容有些憔悴蒼老。
那是她的母親——劉美慧。
體態早已沒了年輕時的光彩，皮膚也蠟黃乾枯，在日復一日的精神折磨中，那雙眼睛無比的灰暗沉寂。
實在與她四線城市高中教師的體面職業非常不相稱。
任清筠看著這樣的母親，鼻子不由得一酸。
嫁錯了男人，真的會是一輩子的痛苦。
而執迷不悟，就相當於靈魂已經踏進了墳墓，只剩行屍走肉。
任清筠不知道母親和自己的親生父親是如何相處的，他們離婚的時候，她還不到五歲，幾乎沒有記憶。
但從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就能看出來，新婚後的那幾年，她是過了一段非常開心幸福的日子的。
穿著不錯，戴著全套的金首飾，容光煥發，家中背景也是小康水平，乾淨整潔。
至於離婚的具體原因，母親從沒說過，也很不願意提起她的親生父親，任清筠也就沒再問過。
就算離婚了，但能夠二十年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不聞不問，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想必人也好不到哪裡去，任清筠心裡自然對這個生父也沒什麼感情和好感。
任清筠走過去，叫了一聲：「媽。」
劉美慧看到她，眼中閃過歡欣，和一抹生疏的侷促，堆起笑臉：「回來啦。」
「你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
母女兩個尷尬地寒暄。
本應是這世界上血緣關係最親密的人，卻落得如今的四不像，令人唏噓。
一旁的方鵬程熱情地打招呼：「姐。」
任清筠看著他發育完好的大塊頭和竄到一米八的個子，含笑道：
「幾年不見，竟然長這麼高了，已經是個大人了，明年就要高考了吧？」
方鵬程點頭，「是的。」
「成績怎麼樣？」
「上次模擬考拿了全年級第一。」
「不錯啊！有出息。」
劉美慧欣慰道：「你們姐弟倆，一向都很會讀書。」
任清筠又問：「想好了要考哪所學校嗎？」
方鵬程很堅定地點了點頭：「我不想離家太遠，所以，想報考省內的川大醫學院。」
這所學校的附屬醫院，綜合實力常年位居全國第二，在亞洲乃至世界都十分出名。
任清筠知道他自小便想學醫，不去京城的那所醫學院第一首府，留在家鄉，也是為了照顧母親吧。
畢竟，如果連他也走了，家裡再沒個人看著方志興，還不知道劉美慧要受怎樣的欺負呢。
任清筠很為他高興，說了聲加油。
三人朝高鐵站外的露天停車場走去。
方鵬程將任清筠的箱子搬上了後備箱，裡面她自己的衣物很少，全是在京城給他們倆買的東西。
劉美慧開車，任清筠坐在副駕駛，方鵬程坐在車后座。
劉美慧問道：「這次回來住幾天？」
任清筠回：「兩天。」
「這麼短啊……」 語氣中透著小心翼翼的遺憾。
任清筠心軟難過。
其實以前讀書時她就住校，一個星期能不回去就不回去，早就習慣了。
但這次，估計是馬上就要飛奔其他國家了，又是那麼危險的地方，總有些對親情的眷戀和不舍吧。
她回道：「單位只放了這幾天假，就是專門讓我們在離開前回家探親的。」
劉美慧點點頭，叮囑道：「一個人去了那邊要注意安全，多打電話回來報平安。」
任清筠道：「我會的，你們別擔心。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你和弟弟也要照顧好自己。」
劉美慧眼神暗了暗，敷衍地答了聲：「欸。」
任清筠知道那眼神代表什麼意思，將臉轉向窗外，終於問到了那個敏感的問題：
「方志興這段時間，還安生嗎？」
「停職又停薪，你想呢？」
「那他每天都幹什麼？」
「幾乎泡在麻將館了。」 劉美慧頓了頓，看了她一眼，道：「這次你回來，我沒告訴他。」
「他昨天才剛回家一趟，拿了錢又走了，一般沒個兩三天不會回來，所以我想著你倆應該不會碰面，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件事，劉美慧倒是考慮周到了，任清筠很感謝她。
但還是無情道：「真不知道你這樣圖什麼？」
聰明的人，又有一份體面穩定的工作，就應該及時對不好的婚姻生活止損。
只能說，劉美慧還是被pua得太深了。
她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迴避道：「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咱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
任清筠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她去。
·
三人回到家中，迎面就撞上了剛從屋裡走出來的方志興。
這套房子在小區里，一樓，帶個小院子。
方志興看到任清筠，就跟見到生死仇敵一樣，雙目瞠裂，大罵道：
「你個小雜種，在京城聯合外人欺負我，現在還敢回來，老子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說著就氣勢洶洶地撲了過來。
任清筠早有防備，正要從口袋裡掏出提前準備好的辣椒水噴霧，方鵬程率先擋在了她面前，一把扣住了他爸的雙手，將其反擰向後。
他已經是個大人了，塊頭比方志興高，力氣也比他大很多。
方志興動彈不得，罵道：「你個臭小子，我是你親爹，養了你這麼大，胳膊肘往外拐，竟然幫著外人對付你老子我！」
方鵬程面色漲紅，顯然十七歲的身板，要制服一個還在壯年的成年男子，還是很吃力的，但他始終不鬆手，十分充滿男子氣概地說道：
「她也是我親姐，只要有我在，就絕不允許你動手打她。」
劉美慧大驚失色：「你昨天不剛走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方志興吹鬍子瞪眼地哼道：「我不回來，讓你們瞞著我把這個小賤人帶回來，騎我頭上拉屎是吧？」
劉美慧弱弱地道：「這裡也是她的家。」
「老子不認她了！讓她回她親爹那！」
說完，方志興不知從哪冒出一股蠻力，奮力一扭身，將方鵬程狠狠撞翻在地，再次朝任清筠撲了過去。
這時，一輛呼嘯的警車疾馳而來，停在了單元樓前。
車上利落地下來了三名虎背熊腰的民警，大剌剌走進院子，先亮出證件，然後氣勢威武道：
「方志興涉嫌家庭暴力罪，現逮捕拘留四十八小時。」
方志興傻眼了，劉美慧和方鵬程也傻眼了。
任清筠更是沒反應過來。
怎麼會這麼巧？
她剛回來，方志興就被帶走了，還分秒不少地恰好卡在了四十八小時，正好是她待兩天的時間。
就好像背後有一隻手，在默默保護她。
不容方志興反抗，兩名民警將他押上了警車。
另一位民警走過來，對任清筠說道：「任同志是從京城回來的吧？」
「上面有人讓我們關照你，你在回家探親的這段時間，若有遇到任何麻煩事，都可以來找我們。」
果然是程玉軻。
任清筠不由眼眶一澀。
相隔千里，即使他對她那麼失望了，可還是不忘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
任清筠掏出手機，突然很想給他發條簡訊，但猶豫後，又放棄了。
等會回了京城，再親自向他道謝吧。
·
夜晚，任清筠洗去一身的旅途疲憊，坐在房間裡的飄窗上休息。
這真是她二十年來，在這個家裡待得最清淨的一個晚上。
沒了方志興時時懸在頭頂的陰影，呼吸都輕鬆了不少。
劉美慧給她切了一盤水果端進來。
方鵬程回學校上晚自習去了，家裡只剩下母女二人。
劉美慧在她身邊坐下，旁敲側擊地問道：
「今天民警說的那位上面的人，是不是你在京城的領導？」
任清筠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他對你好像還挺好的，你們倆現在是什麼關係？」
「上級和下屬。」
「我看不止吧……上次在京城，也是他保護的你，這次你回來，他遠在千里之外還能派人保護你……」
「……媽，你想說什麼？」
劉美慧深深地嘆了口氣，昏黃的燈光似乎將她臉上的皺紋映照得更加深刻，像一瞬間老了好幾十歲。
「我年輕的時候，識人不清，帶著你跳進了火坑，沒能力保護你，是我這個當媽的失職。」
「如果將來，有一個人，能保護好你，給你終生的依靠，我心裡的愧疚也能稍微減輕一點。」
她這番話，說得十分誠懇動容。
到底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誰會不心疼？
任清筠低垂下眼，難過道：「那個人，不會是他。」
她抬起頭，看向天上明月。
霧蒙蒙的光輝拋灑下大地。
這麼近，又那麼遠……
回京之後，就要收拾東西離開了，去到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
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對接下來，和他的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