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清筠在紐約的出彩表現,傳回國內引起了巨大的反響,整個外務部乃至政圈皆一片交口稱讚。
林雅聰私心地為她撰寫了好幾篇詳實的新聞報導,每一篇的篇幅都不短,不勝溢美之詞,還將她放在官方新聞網站上的頭版顯眼位置,用的標題和導語是:
「青年外事人員,初登國際外交舞台,大放異彩。華國外務部人才濟濟,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中英雙語,海內外同步上線。
這些年國家本就一直都在大力宣揚強國人才,給全社會的青少年樹立正面榜樣。
任清筠平民出身,依靠自己的不懈努力,考上外務部直屬的最高外事學府,並成功進入外務部,一直勤勉不墮,為國家的外交事業燃燒青春。
沒有比這更勵志更典型的奮鬥模板了。
於是,在官方的有意加持下,她在國際聯合大會上的精彩剪影被鋪天蓋地推送至每個人的手機上。
照片中,任清筠一身黑色職業套裝,黑色長捲髮優雅規整地攏在耳後,東方式面龐清麗秀美,氣質清冷幹練。
站在巨大的金色背景牆下,頭上是醒目的巨幅徽章,她清瘦高挑的身姿顯得是那麼的嬌小,但眉目沉定,自有一股平和堅韌的力量。
民間開始對她頂禮膜拜起來,將她在本科和研究生階段取得的耀眼成績和獲得的重量級獎項都挖了出來,誇她是智慧與美貌並存的獨立女性。
還有大學同學在社交媒體上發言,說任清筠在學校時就是風雲人物,學習非常勤奮刻苦,每天都是圖書館、教室、食堂、宿舍四點一線,年年拿全額獎學金,別人學兩門外語都費勁,她可以同時學四門生僻的語言,簡直是學神一般的存在。
大眾對她的追捧更盛了,一頂頂高帽毫不吝嗇地向她砸來。
而這把火也從民間網絡反哺回她的現實生活。
周圍人對她的態度都變得異常熱絡尊敬,膜拜、敬佩、讚賞接踵而至,令她都有些飄飄然了。
自從她當上程玉軻的臨時助理後,不,應該要更早地追溯到認識程玉軻以後,她的人生好像每天都在積極向上地變得越來越好。
尤其是最近,去M國出差一趟,和部門同事朝夕相處,一起工作戰鬥、一起吃喝玩樂,關係如坐火箭般有了質的飛躍,更親近了。
她現在甚至覺得,數字國際處室里的氣氛簡直前所未有的美好和諧,就像家一般。
每天去部里上班都幹勁十足,連路邊的花都開得比往日更加燦爛了。
·
這一天早上八點半,任清筠像往常一樣,從單位宿舍出發,乘坐公交車,來到外務部上班。
兩地距離僅三站車程,算上步行的五百米,通勤時間一般不超過十五分鐘。
她慢悠悠地走著,耳朵貼著手機,聽著對面林雅聰的滔滔不絕:
「任清筠,你火了你知不知道?」
「網上都在誇你是「新時代女性之光」,是清冷高智女神、二十一世紀最性感大腦……」
「甚至我看社交平台上還有你的粉圈超話,一夜之間漲了五萬活粉,牛逼大發了,我以後要跟著你混。」
任清筠哭笑不得:「還不是你給我寫的那幾篇報導的功勞,林才女文筆斐然,吹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那是因為你配得上,我可沒有誇大其詞,而且,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
林雅聰突然曖昧地壓低聲音:「在這幾篇新聞稿正式發布前,程玉軻司長曾特地派韓助過來取了原稿回去,據說他在閱讀的過程中,還盯著你的照片看了好幾秒,說拍得很好看。」
「他對你真的好關注好上心啊。」
聽她這麼說,任清筠的心像有什么小蟲子在遊走著,酥酥麻麻痒痒的,臉上似火燒。
她嗔道:「他那是關心下屬。」
林雅聰嗤笑:「什麼下屬,需要他這麼勞師動眾啊?」
她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只有你。」
任清筠被她的戲謔調侃攪得心旌搖搖,趕緊岔開話題,問道:
「你今天不要上班嗎?怎麼一大清早還有空跟我打電話?」
林雅聰聲調懶懶,打著哈欠:「這幾天剛完成一個重量級人物的跟蹤採訪,報社大發慈悲地放了我一天假,嘻嘻……所以我現在還賴在床上。」
「拉仇恨。」 任清筠笑著吐槽,「但我還要上班,不跟你聊了,拜拜。」
「拜拜,祝你和你的男神度過美好的一天。」
任清筠:「…………」
她再次哭笑不得。
上班沒有美好,只有做不完的工作。
將手機放回包里之前,她看了眼時間,已經八點五十五了。
她加快步伐,朝外務部大樓走去。
·
院門外,一個中等身高、身材粗胖、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安全警戒的閘欄前,似乎等了很久,遠遠看到來人,高亢地喊了一聲:「任清筠!」
任清筠腳步頓住,全身血液幾乎是瞬間凝固。
這個聲音,熟悉到讓她恐懼。
她緩緩抬眸,果見方志興叉著腰站在面前,滿臉橫肉,來者不善。
她第一反應是想逃,但腳就像灌了鉛似地動彈不了。
長年刻入骨髓的對此人的PTSD,排山倒海而來,侵襲進五臟六腑每一個角落,她渾身汗毛都應激地豎了起來,面色慘白,嘴唇微微發抖。
自進入大學後,遠離家鄉,她無時無刻不在努力擺脫過去不幸的陰影,像斷骨增生一般,將自己修煉得無堅不摧,用過分的清高和完美來偽裝內心的自卑。
可這一刻,再次面對這個人,所有努力像沒有地基的積木一樣,輕易就被推倒得四分五裂。
為什麼她還是走不出這個人帶給她的陰影?
她不是已經變成一個大人了嗎?
她應該有能力保護自己了呀?
不管他想幹什麼,她都不應該再感到害怕。
可為什麼看到他,還是會像幼年時候一樣這麼驚恐無助?
但她不想露怯,於是拼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面無表情地問道:
「你怎麼會在這?」
「找不到你住的地方,只能來這蹲你了。」
方志興不懷好意地朝她欺近。
任清筠警惕地退後一步,下意識將包護在胸前當盾牌,儘管這樣做杯水車薪,渾身細胞都緊繃了起來,但仍強迫自己挺直了腰杆,一臉不容侵犯的高冷。
「你想幹什麼?」
「來看看你啊。」
他戲謔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嘲諷道:「人大了,翅膀硬了,出了趟國,風光無限,回來眼睛就長頭頂了,見到人,連叫都懶得叫一聲了?」
「真以為自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我告訴你,不管你變成啥樣,認識了什麼人,幹了什麼事兒,你永遠都是我方家的人,別套了層外務部的皮,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了。」
任清筠抓著包袋的手隱隱攥緊到青白,反擊道:
「我沒忘記自己是誰。但不管我是誰,都跟方家毫無關係。因為我跟你既沒有血緣關係,也不姓你的姓。」
「你娘老子當初帶著你這個拖油瓶嫁給我的時候,就已經上了我方家的戶口本,你tm就是我的財產!想撇清關係,沒門兒!」
他呸地一聲,聲調驟然拔高,目露凶光,引得絡繹不絕趕來上班的同仁們皺眉側目。
全副武裝站崗的警衛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推開門崗玻璃窗,聲音錚錚地問道:
「任同志,需不需要幫助?」
任清筠現在也算一戰成名了,外務部上下就沒有不認識她的。
她可不想自己的私生活被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笑料,更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才築起來的正面形象,毀於一旦。
她強撐著微笑的麵皮,體面回道:「沒事,謝謝。」
意識到站在大門口太丟人現眼了,她想往把方志興引去旁邊的角落。
但方志興就吃定了她要面子,不敢在單位鬧出動靜,更加肆無忌憚、有恃無恐,直喇喇地原地不動,挑釁地看著她。
這個惡魔,為什麼總要在她最春風得意的時候出現,攪亂她漸趨穩定平靜的生活,將她拉回那個不見天日的泥潭?
她在心裡絕望地想,她什麼時候才能徹底擺脫這個人?
但她很清醒地知道,只要她母親和這個男人一天沒有離婚,那她就要困在他給的夢魘里,永遠無法安寧。
她暗暗順了口氣,壓抑著滿腔的憤怒與恨意,凜然道:
「我媽是我媽,我是我,那個家我不會再回去了,而你,我這輩子也不想再看到。」
「你個狗娘養的小賤人,竟敢這麼跟我說話?真以為我不敢在這兒揍你了?!」
方志興在家裡蠻橫霸道、獨斷專行慣了,最受不了被他視為弱者的親人挑戰他的權威。
誰敢反抗,他就暴力壓制。
他像往常一樣,剛想抬手一巴掌扇過去,任清筠條件反射嚇得身體一縮——
這時,一輛熟悉的京A紅旗轎車,毫無預兆地從後駛了上來,氣勢威嚴冷肅,停在了他們面前。
后座車窗徐徐降下,露出程玉軻戴著金邊眼鏡、沉冷嚴肅的臉。
兩道濃眉緊緊壓在眼眶上,看著任清筠,問道:
「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