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清筠趴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著手機屏幕,一眨不眨,兩條纖細白嫩的小腿在身後交叉立著。
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差不多有一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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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林雅聰回房,卸妝、洗漱、洗頭、洗澡全流程過一遍,衛生間裡走出來,她都沒挪動過一下。
林雅聰問道:「你中邪了?手機里有什麼值得你盯著看一個多小時?」
任清筠天真地回道:「月亮。」
微信界面,唯一置頂的對話框旁,那個小小的頭像是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深色行政夾克、坐在實木辦公桌後伏案工作的官方新聞照。
中式裝修風格的辦公室、水墨畫牆面,還有旁邊立著的鮮艷紅旗,無一不透著頂級中式權力的氣場,和體制內大領導的沉穩特質。
然而,數個小時前,這個男人還和她一同佇立雪中,四目相對,脈脈無言。
林雅聰一語雙關地道:「月亮?它不是在天上嗎?」
任清筠終於翻轉過身,仰面望著天花板,將手機屏幕倒扣在自己的心臟上方,程玉軻的頭像就在她跳動的心尖上。
她喃喃道:「他給了我一張梯子,讓我夠到了他。」
·
國際聯合大會當天,整個會議大廳坐滿了各國政要代表,其中不乏經常出現在電視新聞中的高官。
膚色不一的臉上,都是政客的不苟言笑和精明算計。
權力的壓迫感十足。
任清筠坐在候補代表席里,雖然還沒輪到她演講,但手在桌子底下已經潮汗一片。
她一緊張焦慮,就會出現一些控制不住的軀體化症狀,比如心悸、手抖、胸悶氣短、胃痛……
在她之前,個個上台演講的人,幾乎職級都不低,至少不是像她這樣的菜鳥。
他們侃侃而談、遊刃有餘,思維敏捷、口才伶俐,讓她自慚形穢。
她感到會議廳里有些窒息,便偷偷從後門溜出去,想透會兒氣,平復下緊張的情緒。
坐在最前排的程玉軻,仿佛腦後長眼,即刻注意到了她的動靜,微擰眉心,也緊隨其後跟了出來。
任清筠站在走廊里,纖瘦的背緊貼著牆壁,在那使勁深呼吸,卻仍克制不住發白的面色和氣息里的顫抖。
程玉軻以為她生病了,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任清筠閉著眼睛搖了搖頭,緩過了那陣喘不上氣來的心慌,聲音有些虛弱地道:
「謝謝程司長的關心,我沒事,就是……有點緊張……」
就她目前這個樣子,可不能只用「有點」來形容了,任何人看到都會嚇一跳。
但聽她這麼說,他還是微微鬆了口氣,緩和下了語氣,問道:
「怎麼反應這麼大?」
「因為……」 她咽了咽口水,「我從沒見過這種大場面,這么正式,我有些……害怕……」
「我害怕出錯,給外務部丟臉,害怕自己上不了台面,會損害華國的國際形象……」
「我……」 她已經語無倫次了,哭喪著臉道歉:「對不起,程司長,我好像要搞砸了,我讓您失望了,對不起……」
程玉軻試圖鎮定她:「你不要再跟我說『對不起』,你現在最應該對自己說『我可以』。」
他看著她眼睛,一字一字篤定道:「相信你自己,你做得到,你可以。」
低沉醇厚的嗓音,仿佛有某種奇異的力量,瞬間穿透她的靈魂,讓她在半空浮躁的心,漸漸落歸實處。
程玉軻沒有逼她,也沒有訓斥她,只是默默地陪著她,心平氣和地想地給她分享自己第一次站在國際外交舞台上發言的經歷,當時他是如何心裡沒底、又是如何克服困難、建立自信的,並一點一點教她用深呼吸和冥想的方式平靜下來。
終於,在他的引導下,她焦躁不安的神經慢慢被撫平,看起來已經恢復如初。
但程玉軻還是不放心地問:「你真的已經沒事了?需不需要回酒店休息?」
任清筠很堅定地搖了搖頭:「我還要發言,我不能走,不能耽誤團隊的工作。」
程玉軻溫聲道:「你放心,即使你不能上台,我還安排了另一個發言人,不會影響正常的工作秩序。」
在處理紛繁複雜的國際事務時,領導都一般會要求制定兩套方案,以備不時之需。
而在重大政治場合發言,為了以防突發情況,自然也會提安排好兩個發言人。
任清筠垂下眼,低著聲道:「可我不能讓您失望……」
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夠到了他一點,她不想又被扔回那個陰暗的角落,無望地看著他高高在上又遙不可企及的背影,飲鴆止渴。
程玉軻伸手拍了拍她單薄的肩,寬撫道:「很少有人第一次就能表現完美,我也不會因為你一次的失敗,就否定你這個人。」
「不管你今天能不能上台發言,你都是我心目中最有天資、也是最有能力的員工之一。」
「所以,拋除掉那些無關的雜念,你現在只需要確認自己現在的狀態,是否真的做好了準備?就像你知道的,一旦上台,就不能再臨陣逃脫,你代表的,就不是你自己,而是整個國家,那就必須萬無一失。」
「別勉強自己。」
任清筠心潮起伏,仿佛被他的話注入了一股強大渾厚的自信力。
她明眸閃爍,看著他的眼睛,再次堅定道:
「程司長,我可以做到。」
·
兩人一起重新回到了會議大廳。
廳內秩序如常,沒人對他們的突然離開表現出異常。
任清筠坐在後排座位,此時的心境已與之前大不相同,儘管還是有些緊張,但身體裡被一股強大平穩的力量支撐著。
她鎮定,且自信滿滿。
她望向程玉軻寬厚的背影。
程玉軻似有所感,微微側了側臉,但未免引人注目,也就點到為止。
她心微微一提。
她知道,他也在看她。
對她來說,這就夠了。
他的一點微小舉動,對她來說,都是莫大的鼓舞。
不多時,會議主持人用英語念出她的國家和她的名字時,一股澎湃的責任感和使命感登時充斥胸腔。
她什麼雜念都沒有了,滿腦子只有一個信念:圓滿完成任務。
她心一定,從座位站起身,昂首挺胸,穩步走上前。
當她終於站上萬眾矚目的高台,她看到程玉軻坐在台下,沉定的姿態,直直看著她。
雖然無言,但那沉靜深邃的眼眸里,含著對她的信任和鼓勵,還有一種穩穩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輕呼一口氣,目光堅定,聲音沉穩,將早已爛熟於心的發言稿字正腔圓、張弛有度地念了出來。
程玉軻靠著座椅背,雙手交叉在身前。
沒人知道,他如此淡然沉著的表象下,拇指指腹不自覺摩挲著手背。
他雖然沒在她面前表現出來,但他在為她緊張。
比他第一次自己登台發言時,還緊張。
不過,隨著她的漸入佳境,他的心終於慢慢放了下來。
金絲鏡片後的眼眸里,多了幾分驕傲與自豪。
看著自己親手雕琢的作品,一步步邁向他為她鋪設的道路,何嘗不是一種滿足與成就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