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黑色機甲穿透漫天綠色的血雨,如同一尊來自地獄的殺神,悍然降落在K-109礦星滿目瘡痍的地表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堅硬的岩石地面龜裂出蛛網般的深坑。機甲外殼上那層還沒來得及噴塗防腐塗層的粗糙金屬,此刻已經被飛鐮蟲的酸性毒液和腦漿徹底糊滿,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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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艙內。
沈聽肆死死咬著後槽牙。他那雙原本用來握住指揮棒的蒼白雙手,此刻緊緊攥著冰冷的物理操作杆,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一種恐怖的慘白。
沒有精神力緩衝池的過濾,機甲落地時的那股狂暴反震力,毫無保留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這具懷孕兩個月的Omega軀殼上。
「唔——」
沈聽肆的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到變調的悶哼。
胃部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混雜著後頸腺體那針扎般的排異刺痛,像是一張淬了毒的鐵網,死死勒住了他的神經中樞。冷汗早已將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襯衣徹底浸透,額前的銀色髮絲一縷縷地貼在蒼白的側臉上,顯得狼狽而易碎。
然而,那雙淺灰色的瞳孔里,卻沒有半分退縮與軟弱。
只有一種被生理性痛苦徹底點燃的、極致的煩躁與暴戾。
「滴滴滴——雷達檢測到高密度蟲群靠近!」
老舊的蜂鳴器在狹窄的駕駛艙內刺耳地叫囂著。
沈聽肆透過被蟲血糊了一半的舷窗,冷眼看著地平線盡頭。那片暗紅色的蟲潮正如同海嘯般,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肢體摩擦聲,向著他所在的位置瘋狂湧來。
太吵了。
這些噁心的、散發著腐臭味的蟲子,擋了他去救那頭瘋狗的路。
沈聽肆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且殘忍的弧度。
他沒有去碰操作台上的火力輸出鍵,而是將那隻滿是冷汗的手,以一種突破人體極限的速度,在複雜的物理鍵盤上拉出了一道凌厲的殘影。
「鏗——」
黑色機甲猛地拔出那柄十米長的隕星鐵大刀,刀尖斜指地面,在岩石上拖拉出一溜刺目的火花。
下一秒。
機甲背後的六個推進器同時爆發出幽藍色的尾焰,龐大的金屬身軀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不僅沒有退避,反而以一種堪稱自殺的姿態,一頭撞進了那片密密麻麻的蟲潮中央。
沒有華麗的精神力技能。
沒有鋪天蓋地的火力覆蓋。
有的,只是將近戰機甲格鬥術推演到極致的、毫釐不差的暴力美學。
沈聽肆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每一次操作杆的拉扯,都伴隨著肌肉的撕裂感。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覺,把孕期帶來的所有生理性暴躁,盡數傾瀉在這場單方面的屠殺里。
「嗤啦——」
黑色大刀以一個詭異的角度上挑,精準地切開了一隻重裝甲蟲最脆弱的腹部甲殼。蟲子悽厲的慘叫聲還沒來得及發出,機甲的左側機械臂已經化作鐵拳,攜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轟然砸碎了另一隻撲上來的飛鐮蟲的複眼。
旋轉、橫斬、側步突刺。
這台由廢銅爛鐵拼湊起來的半成品機甲,在沈聽肆那沒有一絲多餘動作的變態微操下,靈活得像是一個幽靈。它穿梭在蟲群的夾縫中,每一次刀光的閃爍,都伴隨著大片綠色粘液和殘肢斷臂的飛濺。
那些原本嗜血殘暴、不知恐懼為何物的蟲族先鋒,在這台黑色修羅面前,竟然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它們那引以為傲的堅硬甲殼,在沈聽肆精準到神經中樞的打擊下,脆弱得如同紙糊。
蟲群開始出現了騷動。
一種源自遠古基因里的恐懼,逐漸在這些低階異獸的本能中蔓延。最外圍的幾隻飛鐮蟲甚至發出了驚恐的低嘶,撲騰著翅膀想要調轉方向。
它們被打怕了。
被這個沒有精神力波動、卻比它們還要像怪物的人類,硬生生殺破了膽。
沈聽肆根本沒有理會那些潰逃的殘兵敗將。
他的視線死死鎖定著雷達上那個屬於傅燼野的信號頻段,駕駛著黑色機甲,在蟲骸堆積成山的血路中,一路向著礦區最深處的那道地底深淵推進。
越往下走,空氣中那股屬於王級蟲巢的威壓就越發恐怖。
「滴——警告,機甲右側引擎溫度過載。」
「警告,左臂液壓系統破損百分之四十。」
冰冷的機械女聲不斷地播報著機甲的戰損情況。這台粗製濫造的半成品,在經歷了如此高強度的近戰廝殺後,已經接近了報廢的邊緣。
沈聽肆充耳不聞。
他咬破了舌尖,借著那一點腥甜的刺痛,強行保持著大腦的清明。
終於。
黑色機甲撞碎了最後一層厚重的地下岩壁,沖入了一個巨大而空曠的地底溶洞。
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和蟲族令人作嘔的腥臭。幽藍色的螢光礦石鑲嵌在洞頂,將這個地下世界映照得宛如鬼域。
沈聽肆的瞳孔在看清溶洞內景象的瞬間,驟然收縮成了極細的針芒。
在距離他不到百米的地方。
一台通體漆黑、已經嚴重破損得看不出原本型號的重裝機甲,正單膝跪在滿地綠色的蟲血中。機甲的左臂已經齊根斷裂,胸口的裝甲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露出裡面滋滋冒著火花的線路。
那是傅燼野的機甲。
而此時。
那個在全星際橫行無忌的星盜暴君,竟然沒有待在安全的駕駛艙里。
傅燼野只穿著那件被鮮血浸透的黑色背心,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死死擋在破損機甲的腳下。
男人的手裡握著一把光芒黯淡的高頻震盪刃。他渾身上下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傷痕,那道穿過眉骨的陳年舊疤上,正往下滴著刺目的鮮血,糊住了他半邊深邃的黑眸。
狂躁的黑豹精神體已經虛弱到了極致,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殘影,依然咆哮著盤踞在主人的肩頭。
而在傅燼野的面前。
是一隻體型猶如山丘般龐大、渾身長滿堅硬倒刺的蟲族親衛。那隻怪物張開布滿獠牙的血盆大口,口器里噴吐著極具腐蝕性的酸液,鐮刀般的巨大前肢正帶著毀滅性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轟砸在男人單薄的血肉之軀上。
「傅燼野!」
沈聽肆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心臟仿佛被一隻帶刺的巨手狠狠捏碎。
他那雙向來冷寂的灰瞳里,終於出現了真正的、令人心悸的恐慌。
他不懂這頭瘋狗為什麼放著機甲不坐,偏要用肉身去硬抗蟲族親衛的攻擊。直到沈聽肆的目光越過男人寬闊浴血的脊背,落在了傅燼野腳後跟那片被他死死護住的岩石縫隙里。
那裡。
靜靜地生長著一株散發著幽藍色冰冷光芒、晶瑩剔透得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植物。
哪怕是在這血肉橫飛、泥濘不堪的蟲巢深淵。
那株植物依然被傅燼野用身體遮擋得嚴嚴實實,連一滴骯髒的蟲血都沒能濺在上面。
那是能夠修復他殘破腺體、保住他腹中血脈的唯一希望。
真正的冰骨玉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