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在這血肉橫飛、泥濘不堪的蟲巢深淵。那株植物依然被傅燼野用身體遮擋得嚴嚴實實,連一滴骯髒的蟲血都沒能濺在上面。
那是真正的冰骨玉髓。
也是傅燼野寧願捨棄機甲防禦,用血肉之軀去硬抗高階蟲族親衛的唯一原因。
沈聽肆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駕駛艙內冰冷的空氣仿佛灌滿了玻璃渣,順著他的氣管一路扎進肺腑。他那雙握著操作杆、蒼白到骨節分明的手,不受控制地爆起根根青筋。
畫面一轉,千萬光年外的帝國首都星。
皇宮外廣場的白玉石階上,金色的陽光被巨大的人造天穹過濾得柔和而聖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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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長槍短炮的全息媒體飛行器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將站在台階最高處的那個嬌小身影圍了個水泄不通。
沈念穿著一身帝國軍部特批的、純白色的榮譽制服。那張與沈聽肆有三分相似、卻少了幾分清冷骨相的臉上,此刻正掛著一抹楚楚可憐、又帶著堅強的完美微笑。
作為沈鎮海的繼子,沈聽肆名義上的弟弟。在沈聽肆被流放後,他毫不客氣地接管了屬於「戰神家族」所有的榮耀,甚至連那個曾經在晚宴上對沈聽肆獻殷勤的陸霆上將,也成了他的裙下之臣。
「感謝帝國民眾的關心。」
沈念微微垂下眼睫,眼角恰到好處地擠出了一滴晶瑩的淚水。他那柔弱的Omega嗓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廣場,引得下方不少狂熱的支持者發出心疼的呼喊。
「關於黑淵星盜團在K-109礦星遭遇高階蟲族襲擊的事情……是的,這確實是帝國軍部和我共同推演出的誘敵戰術。」
沈念抬起頭,那張被精心打理過的臉上,閃爍著一種踩在別人屍骨上上位的虛榮與狂熱。
「傅燼野那頭瘋狗,自以為能夠挑戰帝國的威嚴,卻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我們的算計之中。我們利用那顆廢棄礦星,成功將黑淵的主力艦隊引入了蟲巢的包圍圈。」
下方立刻有記者舉起全息收音器,語氣急切:「沈念少爺,那您的哥哥……曾經的沈指揮官,他現在的情況如何?有傳言說他懷了星盜王的孩子,甚至還能單手舉起機甲引擎,請問這是否屬實?」
聽到這個問題。
沈念那張完美微笑的面具下,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藏在白色制服袖口裡的手死死掐緊了掌心。
那個視頻他當然看了。
看到沈聽肆單手砸碎刺客腦袋的那一幕時,他嚇得整整一晚沒睡著。他嫉妒得發狂,為什麼那個明明已經被剝了腺體、被踩進爛泥里的廢人,還能擁有那種讓人仰望的恐怖力量?
但他很快又覺得痛快。
因為他知道,大皇子已經撤銷了礦星的防禦網。在王級蟲巢面前,再強的肉體也是一團遲早會被嚼碎的爛肉。
「關於我哥哥……」
沈念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抹隱秘的惡毒快意。他抬起手,裝模作樣地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聲音哽咽。
「他當初為了苟活,不惜委身星盜,甚至……懷了那種骯髒的孽種。帝國的皇室和軍部給了他無數次悔過的機會,但他依然執迷不悟。剛才前線發來戰報,礦星底層的王級蟲族已經全面甦醒。」
沈念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鴉雀無聲的媒體,聲音里透著一股虛偽的大義凜然。
「在那種級別的蟲潮下,沒有人能生還。我哥哥他……已經為他的背叛,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廣場上掀起了一陣短暫的騷動。
一代戰神,竟然落得個葬身蟲腹的下場。哪怕他有叛國的嫌疑,這種慘烈的結局也難免讓人唏噓。
沈念看著下方眾人的反應,嘴角終於壓抑不住地向上揚起。
死了好。
只要沈聽肆死了,他就是帝國唯一耀眼的將星家屬。陸霆上將的未婚夫、大皇子面前的紅人,所有的光環都將只屬於他一個人。
「帝國不會因為一個叛徒的隕落而停下腳步。」
沈念挺起胸膛,那股子白蓮花的氣息在這番慷慨陳詞中顯得尤為違和。
「舊的戰神已經隕落,但帝國必將迎來新的榮耀!我們將繼承他的遺志,徹底蕩平混亂星域,將帝國的旗幟插滿……」
「滋啦——」
一聲刺耳的、帶有高頻電流波動的破音,毫無預兆地打斷了沈念那激昂的演講。
皇宮廣場上空,那塊用來轉播皇家新聞、面積足有數個足球場大小的巨型全息投影主屏幕,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怎麼回事?轉播切斷了?」
「是信號被屏蔽了嗎?」
下方的記者和民眾紛紛抬起頭,交頭接耳。沈念也皺起了眉頭,轉頭看向身後負責安保的皇家近衛軍,正準備發火。
「滴——」
全息主屏幕再次亮起。
但這一次,出現在屏幕上的,並不是帝國新聞頻道那個標誌性的金色紫荊花徽記。
而是一個戴著黑色半臉面具、只露出一口森白牙齒的虛擬骷髏頭。
那骷髏頭在屏幕中央發出一陣囂張且刺耳的狂笑。緊接著,一行用血紅色大字寫成的標語,如同重磅炸彈般砸在了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黑淵陸燃到此一游。送帝國皇室一份大禮。】
這行字只停留了兩秒,畫面瞬間跳轉。
昏暗的地下溶洞,慘綠色的蟲血如暴雨般飛濺。
一台沒有防輻射塗裝、通體漆黑的半成品重裝機甲,正以一種人類神經反應極限的恐怖速度,穿梭在密密麻麻的變異蟲群中。
「砰!」
機甲手中的隕星鐵大刀化作一道凌厲的黑色殘月,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精準無誤地將三隻試圖噴吐酸液的高階飛鐮蟲攔腰斬斷。那行雲流水的近身格鬥術,那在絕境中依然透著孤高與傲慢的暴力美學。
全星際的人都太熟悉這種戰鬥風格了。
「是沈聽肆!那是沈指揮官的『折星』刀法!」
人群中,一名曾經在遠征軍服役過的老兵,激動得紅了眼眶,指著屏幕撕心裂肺地吼出了那個名字。
屏幕的畫面被拉近。
透過機甲駕駛艙那半透明的強化玻璃,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張清冷絕塵的臉龐。
沈聽肆沒有死。
不僅沒死,他甚至連精神力輔助都沒有開啟。只穿著那件單薄的被冷汗浸透的白襯衣,靠著一雙修長蒼白的手,在物理操作杆上拉出片片殘影,硬生生在那片堪稱地獄的王級蟲巢外圍,殺出了一條屍山血海的通道!
而在屏幕的右下角,還貼心地附帶了一個畫中畫的小窗口。
那是一段音頻記錄。
「聯繫邊境防衛軍,撤銷坐標K-109也就是沈家礦星周圍的全部防禦網……讓聯邦的聯合艦隊和我們帝國大軍一起,在蟲族圍剿黑淵星盜團的時候,徹底封鎖那片空域。」
大皇子蕭景辰那張因為扭曲而顯得猙獰的臉,伴隨著他氣急敗壞的指令,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響徹在皇宮廣場的上空。
「我要沈聽肆,還有傅燼野那個野種,連同整個黑淵艦隊,給那些噁心的蟲子當陪葬品!」
鐵證如山。
皇宮外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在台階上大放厥詞、聲稱是自己布下誘敵戰術的沈念,此刻就像是被人當頭澆下了一盆混合著冰塊的硫酸。
他那張精心化過妝的臉,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竟然連站都站不穩,直接癱倒在了白玉石階上。
「不……這不是真的……這是偽造的!」
沈念驚恐地揮舞著雙手,試圖遮擋那些記者如狼似虎般對準他的鏡頭。
但他微弱的辯解聲,早就被廣場上爆發出的、如同海嘯般的憤怒咆哮徹底淹沒。
勾結蟲族。
坑殺同胞。
甚至為了抹殺一個廢掉的戰神,不惜將一整顆星球變成變異異獸的孵化場!
帝國的百年榮光,在這一段十幾秒的視頻和一段音頻面前,被徹底扒下了那層虛偽神聖的皮,露出了裡面最骯髒、最令人作嘔的腐肉。
畫面再次切回礦星地底的深淵。
黑色機甲撞碎岩壁,沖入了最底層的溶洞。
畫面定格在那個滿身是血、只穿著一件黑色背心的星盜暴君身上。傅燼野用血肉之軀死死擋住蟲族親衛的攻擊,而他的腳後跟處,那株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冰骨玉髓,在昏暗中靜靜地搖曳。
星網的彈幕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跳動。
沒有人再去嘲諷那是星盜。
所有人只看到,一個在全星際橫行無忌的瘋狗,為了保住他心愛之人活命的藥材,連命都不要了。
「傅燼野!」
沈聽肆那冰冷中透著一絲顫抖的嗓音,通過機甲的外置擴音器,在溶洞內轟然炸響。
屏幕前所有的觀眾,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到那台黑色的半成品機甲,猛地舉起了手裡的重型等離子火炮。黑漆漆的炮口,在零點一秒的充能後,並沒有對準那隻正在攻擊傅燼野的蟲族親衛。
而是……
對準了地底最深處,那個剛剛裂開一條縫隙、向外散發著恐怖SS級精神力波動的王級蟲巢核心。
沈聽肆那雙淺灰色的眼眸里,燃燒著足以焚毀星河的戾氣。
「既然你們都不想活了。」
他的指尖猛地扣下發射扳機,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毀滅感。
「那就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