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敢再往前邁出半步，高大的身軀僵硬地停在洗手室敞開的門外。粗糙的雙手無處安放地在褲腿上反覆摩擦，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罪人。
洗手室內，沈聽肆依然死死撐在水槽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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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順著自動感應龍頭嘩嘩流出。他大口地喘息著，將臉埋進冰涼的水流里。胃部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澀感依然沒有完全褪去，反而因為剛才的劇烈乾嘔，連帶著太陽穴都開始突突直跳。
這不是單純的腸胃不適。
屬於戰術大師的身體雷達在瘋狂報警。這種詭異的虛弱感，這種突如其來且無法自控的生理排斥，完全超出了他作為Alpha時對疾病的任何認知。
「我沒覺得噁心。」
沈聽肆直起身，隨手扯過一條潔白的毛巾擦去臉上的水珠。他沒有回頭，但那句清冷平穩的解釋，卻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門外那個僵立不動的男人耳朵里。
「可能是昨天注射的那管高階抑制劑，和催化劑的殘留成分起了反應。不用大驚小怪。」
傅燼野懸在半空的心，伴隨著這句解釋，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裡。
男人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一直死死繃緊的脊背終於放鬆了半分。他三步並作兩步跨進洗手室，寬大的手掌直接越過沈聽肆，關掉了還在流水的感應龍頭。
「抑制劑反應？」傅燼野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結，黑豹信息素在狹窄的空間裡焦躁地打著轉，卻又不敢靠沈聽肆太近。
「蘇糖那個半吊子庸醫！老子現在就把她扔出星艦！」男人咬著後槽牙，眼底滿是狠戾，「你臉色白得像紙，連站都站不穩了，這叫不用大驚小怪？」
傅燼野說著就要伸手去撈沈聽肆的腰，想把人重新抱回床上。
「我沒事。」
沈聽肆側身避開了那隻粗糙的大手。他的動作雖然帶著幾分虛浮，但屬於指揮官的固執卻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太清楚這具身體目前的狀況。在帝國眼線的嚴密監視下，如果他連一點最基本的身體掌控權都失去，那他苦心經營的「廢人隱忍」計劃就會徹底崩盤。他必須證明，自己依然擁有隨時可以調動戰鬥本能的能力，哪怕只是肌肉記憶。
沈聽肆的視線越過傅燼野，落在了洗手室外側連接的那間機甲模擬艙上。
那是一台老舊的、用來測試星盜體能閾值的基礎模擬艙。黑色的艙門半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藍色待機光芒。
「不信？」
沈聽肆微微挑眉，淺灰色的眼眸里閃過一抹不服輸的冷芒。他沒有理會傅燼野錯愕的眼神，直接繞過男人，徑直走向了那台模擬艙。
「聽肆！你瘋了！」
傅燼野臉色驟變，大步追了上去，「你現在的精神海根本承受不住哪怕是一級的神經接駁！進去就是找死！」
「我不開神經接駁。只做純機械動作的失重測試。」
沈聽肆的語氣不容置喙。他單手拉開艙門，修長蒼白的手指熟練地在控制面板上輸入了一組基礎參數。隨著「嗡」的一聲輕響，模擬艙內的反重力場被瞬間激活。
傅燼野死死抓住艙門的邊緣，手指因為用力而泛起青白。他想強行把人拽出來，卻在對上沈聽肆那雙冰冷的灰瞳時，所有的強硬都化作了頹然的妥協。
他永遠無法拒絕這個人的任何要求。
哪怕那是錯的。
「就五分鐘。」男人咬著牙，聲音里透著一股近乎哀求的緊繃，「五分鐘後，就算你拿槍指著我，我也要把你抱出來。」
艙門緩緩合上。
沈聽肆坐進狹窄的駕駛座，熟練地扣上安全帶。
對於一個曾經駕駛著超S級機甲、在蟲族母星殺了個七進七出的帝國戰神來說。這種基礎的失重測試，簡直就像是呼吸一樣簡單。他閉上眼，雙手虛握在操作杆上，任由模擬艙內部的重力系統開始翻轉。
最初的三十秒，一切都很正常。
沈聽肆憑藉著肌肉記憶，完美地執行著一系列規避、加速、翻滾的基礎動作指令。他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甚至帶出了殘影，雖然沒有精神力的輔助，但那份刻進骨子裡的戰鬥素養，依然讓這台老舊的模擬艙爆發出了一絲驚艷的流暢感。
就在他準備進行最後一個高難度倒掛迴旋時。
「咚。」
小腹深處，那股詭異的、微弱的跳動感，毫無預兆地再次出現。
但這一次，它不再是安靜的。伴隨著艙內失重環境的加劇，那股跳動仿佛變成了一隻瘋狂攪動著他五臟六腑的巨大手掌。
「唔！」
沈聽肆的眼睛猛地睜開，淺灰色的瞳孔瞬間縮緊。
鋪天蓋地的眩暈感如同海嘯般將他的理智徹底淹沒。眼前那些閃爍的儀錶盤化作了一片刺目的白光，胃裡那股強壓下去的酸澀和噁心，在這一刻以十倍百倍的烈度，瘋狂地向上翻湧。
他竟然暈機了。
全星際最強的機甲戰神，在最基礎的模擬艙里，暈機了。
這是一種荒謬到了極點的生理性背叛。
沈聽肆的手指死死扣住操作杆，指甲幾乎要將堅硬的合成材料摳出裂痕。他想強行按下緊急停止按鈕，但眼前天旋地轉的重影讓他連那個紅色的按鍵都無法對焦。
冷汗在半秒鐘內浸透了他的衣衫。
「砰！」
模擬艙外，一直死死盯著數據面板的傅燼野，在看到艙內生命體徵出現劇烈波動的瞬間，一拳砸碎了外部的強制解除面板。
伴隨著刺耳的警報聲，艙門被暴力撕開。
反重力場失效的瞬間，沈聽肆已經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安全帶的卡扣自動彈開，他單薄的身軀就像一片失去重量的落葉，狼狽地從駕駛座上跌落下來。
預想中砸在金屬地板上的劇痛並沒有發生。
傅燼野高大的身軀如同黑色的閃電般撲了過去。男人直接用自己的肉身作為緩衝墊，單膝跪地，死死將那個跌落的身影接進了懷裡。
「聽肆！聽肆！」
男人的聲音里充滿了令人心碎的恐慌。他緊緊抱著沈聽肆，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甚至不敢去碰對方蒼白如紙的臉龐，生怕自己粗糙的觸感會驚散了這縷隨時會飄走的遊魂。
沈聽肆倒在傅燼野懷裡。
他雙眼緊閉，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結。胸膛因為劇烈的噁心感而劇烈起伏著，喉嚨里不斷溢出壓抑而痛苦的乾嘔聲。
冷杉雪蓮味的信息素在空氣中徹底亂了套，散發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微弱與甜膩。
傅燼野徹底慌了。
這頭在星際戰場上連蟲後都敢正面硬剛的瘋犬，此刻卻像是個迷路的孩子，抱著懷裡的人，手足無措到了極點。
「不測了……我們不測了。是我沒用，是我護不住你……」傅燼野語無倫次地低喃著，深邃的眼眶裡已經逼滿了一圈駭人的紅血絲。
他猛地將沈聽肆打橫抱起，寬闊的胸膛護著那人冰冷的身體，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機甲模擬室。
「季明川！」
傅燼野一腳踹開主控室的門，發出困獸般的怒吼。
正在操作台上核對星圖的季明川被這聲咆哮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全息筆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大？大嫂這是怎麼了？！」季明川看著傅燼野懷裡那個臉色慘白、連呼吸都變得微弱的沈聽肆，金絲眼鏡後的瞳孔驟然收縮。
「閉嘴！」
傅燼野根本沒有理會季明川的詢問。男人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全息投影上的星域坐標，語氣里透著一股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恐怖殺氣。
「讓蘇糖給老子滾過來！還有……」
「立刻查那個鬼醫現在的坐標！就算把這片星域翻個底朝天，就算把他那艘破飛船給老子轟碎了。也必須在三十分鐘內，把那老東西給老子綁回深淵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