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走廊里突兀地響起。
近兩米高的星盜暴君。那個連帝國皇帝的通訊都敢當面掛斷、一炮轟碎皇室顏面的男人。在聽到沈聽肆那句宣告後,膝蓋竟然毫無預兆地一軟。他鬆開了扣著沈聽肆肩膀的手,單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這一下跪得太實,連帶著整條走廊的金屬地板都跟著發出一聲輕微的戰慄。
傅燼野高大的身軀矮了下去,寬闊的肩膀繃緊成一張極度拉伸的弓。他仰起頭,那道穿過眉骨的陳年刀疤在白熾燈下顯得尤為凌厲。然而,那雙布滿血絲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卻找不到半分曾經在死人堆里廝殺出的兇殘。
男人的瞳孔深處,翻湧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與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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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荒原上最兇悍的孤狼,終於找到了甘願為其獻祭一切的骨血。狂躁的黑豹信息素在空氣中徹底褪去了所有的攻擊性,它們化作一根根看不見的柔軟藤蔓,試探著、討好著,將沈聽肆周身那層清冷的雪蓮香一點點纏繞包裹。
「只要你肯要。」
傅燼野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聲音啞得像是吞了一把帶血的砂礫。
他粗糙的大手探入黑色緊身背心的領口,手指在布滿舊傷的古銅色胸膛上摸索了兩下。伴隨著「咔噠」一聲輕響,男人從貼近心臟的位置,扯下了一根由最高強度碳纖維打造的黑色鏈條。
鏈條的末端,墜著一枚暗金色的、雕刻著猙獰骷髏圖案的金屬密鑰。
那是代表著整個黑淵星盜團最高指揮權限的星艦主腦核心密匙。有了它,就能瞬間調動混亂星域最恐怖的那支無敵艦隊,甚至可以直接接管這艘深淵主艦的自毀程序。
傅燼野沒有絲毫遲疑。
他雙手捧起那枚還帶著他體溫與心跳餘韻的暗金密鑰,像獻上自己血淋淋的頭顱一般,將它高高舉起,遞到了沈聽肆的面前。
「這就是項圈的鑰匙。」男人的呼吸粗重而滾燙,視線死死鎖在沈聽肆那張清冷絕艷的臉上,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整個黑淵艦隊的命脈,還有我這條賤命。從今天起,全是你一個人的。」
沈聽肆低垂著眼睫。
淺灰色的瞳孔在那枚暗金色的密鑰上靜靜地停留了數秒。
他太清楚這枚小小的金屬牌在星際黑市里意味著什麼。帝國為了拿到它,曾經開出過三座富饒礦星的懸賞。而現在,這個男人就這樣毫不設防地,將自己所有的底牌和退路,全部交到了一個他名義上的「戰利品」手裡。
這頭瘋狗,不僅是把項圈遞了過來。
他連自己脖子上的絞索套,都貼心地系好了一個死結。
沈聽肆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披著那件寬大的黑色戰術外套,清瘦單薄的身體在幽暗的走廊里站得筆直。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衣襟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指尖感受到了一絲不屬於Omega的、戰神血脈里甦醒的戰慄。
「如果我拿著它,明天就把深淵號的主炮對準你的腦袋。你十年來在泥沼里拼死拼活打下的一切,就全成了帝國的笑話。」
「那老子也是全宇宙最幸福的笑話。」
傅燼野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回答得斬釘截鐵。男人那雙猩紅的眼睛裡,不僅沒有半點退縮,反而爆發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亢奮。
「能死在你的手裡,總比在下水道里像只老鼠一樣腐爛要強。十年前那條命就是你給的。你想怎麼收回去,就怎麼收回去。」
他單膝跪在地上,寬大的手掌執著地舉著那枚密鑰,仰視著沈聽肆的目光里,寫滿了不加掩飾的、近乎搖尾乞憐的渴望。
「老婆說得對。我就是你的狗。」
這四個字被男人咬得極重,甚至帶著一絲引以為傲的理直氣壯。
沈聽肆的呼吸猛地一滯。
「老婆」這個字眼,猶如一顆毫無預兆砸進乾涸精神海的隕石,瞬間激起了一陣令人猝不及防的酥麻與熱浪。那塊劣質的Omega腺體仿佛接收到了某種強烈的安撫信號,在後頸處不受控制地散發出一股濃郁的甜香。
他微微偏過頭,試圖掩飾那一抹從臉頰迅速攀爬至耳根的薄紅。
堂堂帝國首席指揮官,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卻偏偏在這頭毫不講理、將所有尊嚴踩在腳底的星盜惡犬面前,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真正的束手無策。
良久。
沈聽肆轉過臉。那雙淺灰色的眼眸里,所有的偽裝與防備終於徹底卸下,露出了一抹足以讓整個星河都黯然失色的、真實而柔軟的輕笑。
「蠢貨。」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修長蒼白的手指終於伸出,指腹擦過傅燼野粗糙滾燙的掌心,接過了那枚暗金色的密鑰。
冰冷的金屬帶著男人胸膛的餘溫,沉甸甸地落入掌心。
就在指尖相觸的那一剎那,傅燼野渾身的肌肉就像是通了高壓電一般,猛地緊繃到了極致。男人深邃的瞳孔驟然放大,那股壓抑在心底十年的狂熱與酸澀,終於在沈聽肆接過密鑰的動作中,徹底衝破了閘門。
「聽肆……」
傅燼野的聲音嘶啞得快要碎掉。他猛地直起上半身,雙手一把攥住了沈聽肆那隻還握著密鑰的手,將它死死按在自己狂跳的心口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抹平。
空氣中那股纏繞的黑豹與雪蓮味信息素,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契合與交融。沒有了那些橫亘在中間的身份、陰謀與試探,只剩下兩顆在荒蕪宇宙中孤獨跳動了太久的心臟。
沈聽肆沒有抽回手。
他垂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那張帶著刀疤的凌厲面孔上,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傅燼野甚至克制不住地低下頭,將滾燙的側臉深深埋進了沈聽肆的掌心裡,像一隻終於被主人接納的大型猛獸,發出了一聲滿足到近乎哽咽的嘆息。
氣氛在此刻曖昧、黏膩到了極點。
沈聽肆的指尖觸碰到男人有些扎手的短髮。他那常年緊繃的神經,在傅燼野毫無保留的臣服中,難得地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令人安心的鬆弛。
他微微屈起手指,正準備順勢拉起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
然而。
就在沈聽肆的指腹剛剛施加了一點力道的瞬間。
一股毫無預兆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怖酸澀感,突然從他的胃部最深處猛地翻湧而上。那不是剛才那種因為催化劑引起的燥熱,而是一種直接摧毀了所有生理防線的、極致的反胃與噁心。
「唔——」
沈聽肆的臉色在半秒鐘內變得慘白如紙。
他原本要拉起傅燼野的動作硬生生地頓住,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句完整的警告,那隻被男人按在心口的手猛地抽出。
單薄的身軀像是一張被突然折斷的弓,沈聽肆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傅燼野。他捂著嘴,跌跌撞撞地沖向走廊盡頭最近的一間洗手室。
「砰!」
洗手室的感應門被他粗暴地推開。
沈聽肆甚至顧不上關門,整個人便脫力般地撲倒在冰冷的合金洗手池邊緣。他死死抓著水槽的邊緣,指節因為極度的用力而泛起恐怖的青白。
「嘔——」
劇烈的乾嘔聲在空曠的洗手室內迴蕩。
胃裡並沒有多少食物可以吐出,但那種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一起翻絞出來的酸楚感,卻如同海嘯般一波接一波地席捲著他的神經。沈聽肆單手撐著水槽,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睡衣後背。
走廊外。
還保持著單膝跪地姿勢的傅燼野,臉上的狂喜與溫情在瞬間被徹底凍結。
男人的大腦出現了長達三秒的恐怖空白。
他的神明。
他剛剛才接納了他的神明。
竟然在摸了他的頭之後,噁心得衝進洗手池吐了?!
傅燼野高大的身軀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巨釘死死釘在了原地。那雙深邃的黑眸里,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一盆帶冰碴子的冷水澆滅。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比跌入黑洞還要令人窒息的恐慌與無措。
他嫌他髒?
還是他身上的血腥味熏到了他?
「聽……聽肆?」
男人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他甚至不敢再往前邁出半步,高大的身軀僵硬地停在洗手室敞開的門外。粗糙的雙手無處安放地在褲腿上反覆摩擦,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