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肆彎腰撿起那個摔開的金屬盒。
金屬邊緣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卻壓不住他指骨上瞬間繃起的青白。
在那個半開的盒子裡,那枚銀色的沈家直系徽章安靜地躺在絲絨墊上,邊緣的磨損痕跡和十年前他遺失在貧民窟暴亂中的那枚一般無二。
這枚徽章,原本只該存在於他的記憶里。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全星際最窮凶極惡的星盜頭子身上?
沈聽肆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淺灰色的眼眸冷冷地掃過那枚徽章,視線向下,落在被徽章壓著的一沓厚厚的紙頁上。
那是被仔細剪裁、整理成冊的簡報。
紙張泛著陳舊的枯黃,邊緣被摩挲得起了細密的毛邊。沈聽肆修長蒼白的手指捻起最上面的一張,冷硬的目光在觸及那張圖片時,驟然凝固。
那是帝國軍事學院十年前的校報。
頭版頭條,印著一個穿著深藍軍校制服的銀髮少年,站在機甲模擬艙前,眼神冷傲,不可一世。
那是他。
沈聽肆手指微僵,快速地向下翻動著。
每一張簡報,每一個被紅筆圈注的名字,每一段關於「沈聽肆」的文字,都被人像是對待某種稀世珍寶般,用透明的防氧化膜仔細包裹著。從新生拉練的側影,到第一次帶領遠征軍擊退蟲族潮汐的授勳儀式;從他在軍部晚宴上一個轉瞬即逝的冰冷眼神,到他在科隆星戰役中機甲破損的殘骸特寫。
更讓人不寒而慄的是,在那堆簡報的最底下,壓著一本巴掌大小、用黑色皮革粗糙縫製的日記本。
沈聽肆的眼睫猛地一顫。
他沒有去管門外那道已經完全僵住的龐大陰影,而是伸出那隻曾捏碎過刺客喉骨的手,指尖微微發著顫,翻開了那本黑色的皮革日記。
裡面的字跡狂放、粗鄙,甚至還夾雜著幾個拼寫錯誤的星際俚語,透著一股濃濃的底層貧民窟味道。
但那字字句句里,卻仿佛藏著一把滴血的刀。
【星曆302年。今天去看了他的軍校巡遊。真他媽的好看。他站在懸浮車上,一眼都沒往我們這群垃圾堆里看。也是,他那麼乾淨,怎麼能沾上泥。】
【星曆304年。老子今天搶了第一艘星艦。他們叫我瘋子。可是不瘋怎麼行?他現在是少將了,老子要是還在下水道里當老鼠,這輩子連站在他十米內的資格都沒有。】
【星曆305年。他受傷了!去他媽的帝國軍部,居然讓他一個人去扛蟲後!老子今天帶人端了聯邦三個能源站,換了一支超S級的神經修復液。操,根本送不進去。他身邊那些噁心的貴族Alpha,都該死。】
【星曆308年。科隆星。他今天開著那台白色的機甲,真漂亮。他用等離子炮轟碎了老子的機甲左翼。火光映在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他了。他還是那麼冷。】
沈聽肆翻頁的手指猛地停住。
指腹在粗糙的紙面上用力划過,勒出一條蒼白的印記。
這頭瘋狗,這個被全星際通緝的星盜暴君,竟然在無數個暗無天日的廢墟里,像一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的信徒,瘋狂地、貪婪地注視著他。
每一次的搶奪,每一次的殺戮,不是為了野心,而是為了能有一絲一毫的資格,站在能與他抗衡的對立面。
只為了,能讓他看他一眼。哪怕是在戰場上的刀劍相向。
沈聽肆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又猛地撕裂開來。一股無法言喻的震撼與酸澀,順著乾涸的精神海,直衝他的神經末梢。
他翻到了日記的最後一頁。
紙頁上,沒有了那些狂放的粗口,只有一句力透紙背、幾乎要將皮革劃破的話,字跡邊緣甚至還帶著未乾的血印。
【哪怕他們把他毀了,我也要他。只要能娶他,拿命換都行。】
拿命換都行。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沈聽肆那雙常年結冰的灰瞳里。
他曾經以為,那三座星系的聘禮,是星盜王為了羞辱帝國的戰神,為了滿足那變態的占有欲和戰勝國的傲慢。
原來,那不過是一個卑微到了泥土裡的暗戀者,傾盡所有、孤注一擲的求娶。
沈聽肆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緩緩合上那本黑色的日記本,冷杉雪蓮味的信息素在空氣中不受控制地劇烈翻湧,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慄與迷茫。
「咔噠。」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走廊里突兀地響起。
滿身硝煙與血腥味的傅燼野,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的提線木偶,僵硬地踏入了這個布滿屍體的房間。
男人的視線在觸及沈聽肆手裡那本黑色皮革日記的瞬間,瞳孔劇烈地收縮成了危險的豎瞳。
高大如鐵塔般的身軀,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道從天而降的驚雷狠狠劈中。
傅燼野死死釘在原地。
那雙深邃凌厲的眼眸里,瞬間布滿了驚恐、羞憤、以及一種被人活生生剝去了皮囊、將最醜陋、最卑微的靈魂剖析在神明面前的絕望。
他緊緊攥著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粗糙的指甲甚至深深嵌進了掌心的血肉里。狂躁的黑豹信息素在房間裡像無頭蒼蠅般亂撞,卻又在靠近沈聽肆的三尺之外,驚恐地瑟縮了回去。
沈聽肆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本日記。淺灰色的眼眸穿過滿地的殘骸和血泊,直直地撞進傅燼野那雙布滿血絲的黑眸里。
視線交鋒。
一方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無法言喻的震撼,一方則是被徹底扒光了底牌、等待宣判的驚惶。
傅燼野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他想開口解釋,想搶回那本噁心的、寫滿了他卑劣欲望的日記。
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只發出一陣沙啞的、如同困獸般的粗重喘息。
「你……」沈聽肆的唇瓣微啟,清冷的嗓音在血腥味中響起,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複雜情緒。
他將那枚銀色的沈家直系徽章從盒子裡拿了出來。
徽章在白熾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十年前。貧民窟。暴亂。」
沈聽肆每吐出一個詞,傅燼野的身體就猛地一顫,仿佛被人在心口連捅了三刀。
沈聽肆微微眯起眼,那雙灰瞳緊緊鎖住男人的臉龐。那些早已被他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碎片,在這一刻,與眼前這個星盜暴君的輪廓,一點點、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看著傅燼野那道穿過眉骨的陳年傷疤。
看著男人寬闊的肩膀和那雙總是帶著患得患失的深情眼睛。
沈聽肆的指腹在銀色徽章邊緣的磨損處輕輕摩擦,一個隱藏了十年的荒謬真相,如同破冰的春水,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