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威總部二樓會議室里，窗簾拉開一半，旺角午後的光落在長桌上，照得那份恆安銀行授信意向書邊角發亮。
周啟明帶著兩名銀行法務坐在一邊，桌上擺著厚厚一疊文件。陸景麟坐在對面，手邊是一杯涼了半截的茶。
阮梅抱著帳本，筆尖已經懸在紙面上。吉米仔翻著條款，臉色越來越認真。
高晉站在窗邊，沒碰文件，只是看著銀行的人。
靚坤也來了。
傻強站在靚坤身後，手裡拿著一包煙，想遞又不敢遞。
周啟明推了推眼鏡，語氣客氣地說道：「陸先生，經過初步盡調，恆安銀行願意給予麟威五百萬港紙授信額度。用途限定為荃灣鞋廠生產線升級、麟威安保標準化裝備採購、押貨車輛首期支出以及訂單周轉，資金使用需分批提交憑證。」
靚坤一聽「五百萬」，剛想笑，聽到後面一串規矩，臉色慢慢垮下來。
「五百萬而已，要寫這麼多東西？」靚坤把身子往後一靠，聲音又沙又尖，「周經理，你們銀行是不是把自己當港督府？借錢還管人家怎麼買車、買機器、買鞋底膠？」
周啟明微微一笑，沒有被靚坤嚇住：「坤哥，銀行借出去的是信用資金，自然要確認用途。」
靚坤嗤了一聲：「信用資金？聽起來比江湖數還嚇人。」
陸景麟端起茶喝了一口，淡淡說道：「坤哥，江湖錢借來是刀，銀行錢借來是信用，刀用完要見血，信用用好能開門。」
靚坤嘴角動了動，想反駁，最後又把話吞了回去。
這話他聽得懂。
當初他給陸景麟三百萬，是想買一把好用的刀。
陸景麟拿著那筆錢，從巴閉那件事開始一路翻盤，把店、廠、安保、電影、消防基金全做起來。
現在銀行願意借五百萬，圖的不是砍誰，而是麟威能不能把錢用出回報，按期還回去。
靚坤心裡不舒服，又有點羨慕。
他以前也能借錢，可借的是財務公司的錢，利息高得像吸血鬼。
銀行這種正經錢，以前看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阮梅低頭看條款，越看眉頭越緊，她抬頭問道：「周經理，現金收款占比三個月內降到三成，這個要求太急。」
「麟威波鞋零售店和部分小商戶安保服務，本來就有不少現金，一下子壓太狠，會影響客戶結算。」
周啟明回答道：「阮小姐，我們理解實際經營情況，所以三個月是目標，並非第一天執行，銀行主要看改善方向。」
阮梅立刻在紙上寫下「目標、整改期、不得直接抽貸」幾個字。
吉米仔翻到另一頁，開口問道：「洪興堂口合作項目單獨列帳，這個沒問題。但你們要求所有新增堂口合作必須提前報備，會不會影響業務效率？有些項目很急，比如上次銅鑼灣活動救場，等銀行看完，場子已經爛透。」
銀行法務接話：「緊急服務可以先執行，但需要在三個工作日內補充說明。」
吉米仔看向陸景麟。
陸景麟點點頭，「這個能接受，但要寫清楚，緊急項目不能算違約。」
阮梅立刻記下。
周啟明繼續說道：「安保人員簽約、培訓、背景篩查、僱傭關係，這部分也需要更完整，尤其是從洪興各堂口轉入麟威體系的人員，銀行需要看到人員隔離。」
高晉這時開口，聲音很冷：「人可以訓，合同可以簽，但有些人以前背景不乾淨，短時間沒法變成白紙。」
周啟明看向他，「高先生，銀行不要求所有人過去清白無瑕。我們要看到風險識別、崗位隔離、持續管理。比如高風險人員不能接觸現金、客戶資料和金融機構客戶路線。」
高晉沉默幾秒，點頭道：「這個合理。」
傻強站在後面，小聲對靚坤說道：「坤哥，銀行好像比差佬還細。」
靚坤瞪他一眼，低聲罵道：「你現在才知道？差佬問你砍沒砍人，銀行問你憑什麼賺錢，邊個更恐怖？」
傻強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周啟明又翻到最後一頁，說道：「還有一點，陸先生，恆安銀行要求你簽個人連帶擔保。授信主體雖然是麟威相關公司，但你作為實際負責人，需要承擔相應責任。」
會議室里一下安靜。
阮梅猛地抬頭，臉色變了，「個人連帶擔保？公司出事，他個人也要背？」
周啟明點頭，「這是當前風險等級下的必要條件。」
阮梅直接把筆放下，「這個條件太重。」
靚坤也坐直了，「靠，銀行借錢給公司，最後讓阿麟自己背？周經理，你們這招比江湖還江湖。」
周啟明苦笑，「坤哥，這是銀行常規風控。」
靚坤冷笑道：「常規？你們斯斯文文拿文件砍人，真是文明社會。」
陸景麟沒有急著說話。他拿起那份擔保條款看了一遍，指尖輕輕敲在紙上。
阮梅看向他，聲音壓低，「不能隨便簽，麟威現在業務越來越多，鞋廠、安保、消防基金、乾坤合作、洪興試點，任何一邊出事，銀行都可能追到你身上。」
陸景麟抬頭看她：「所以公司不能出事。」
阮梅急了：「你不要把話講得這麼輕，公司是公司，你是你，擔保一簽，你個人風險就和公司綁死。」
陸景麟看著她，笑了一下，「小猶太，你現在比我還怕我虧。」
阮梅臉微紅，馬上板起臉，「我怕帳炸。」
周啟明在旁邊聽著，心裡對阮梅的評價又高了幾分。這個姑娘年紀不大，可看條款很敏感，抓風險很準，麟威能走到銀行桌前，她絕不是擺設。
陸景麟把文件放下，對周啟明說道：「擔保可以談，但條件要改。授信用途限定，我接受。，經營報表，我接受，現金收款比例下降，我也接受。」
「但負面新聞觸發風險審查這一條，要重新寫，江湖上每天都有風聲，今天說我水泥桶，明天說坤哥會飛，銀行不能聽見一陣風就抽貸。」
靚坤立刻不爽，「為什麼拿我舉例？」
陸景麟看了他一眼，「因為坤哥知名度高。」
靚坤哼了一聲，竟然覺得這話還能聽。
銀行法務翻了翻條款，說道：「負面新聞不一定觸發抽貸，只是觸發審查。」
阮梅馬上接話，「那就寫明，必須基於正式調查、重大合同違約或實質經營風險，不能因為未經證實的江湖傳聞直接提高利率或凍結額度。」
銀行法務一時沒接上。
陸景麟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周經理，你們看中麟威，是因為我們敢開帳。我們也希望銀行講清楚規則。你們借的是錢，我們抵的是信用。雙方都要有邊界。」
周啟明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條可以帶回去談。」
阮梅立刻記下。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雙方圍繞授信條款逐條過。靚坤從一開始的煩躁，慢慢聽出一點味道。銀行的每一句話，都在算風險；阮梅的每一句反駁，也在守風險。這裡沒人拍桌喊打，可每個字都牽著錢。
會議結束時，周啟明收起文件，說道：「陸先生，阮小姐，吉米先生，今天談得很有效率。我們會把修改意見帶回銀行，儘快給最終版本。」
陸景麟起身握手，「辛苦周經理。」
周啟明看了一眼阮梅，笑道：「阮小姐的意見，我們會重點研究。」
阮梅抱著帳本，認真說道：「請寫進正式文本。」
周啟明一怔，隨即笑著點頭，「一定。」
銀行的人走後，靚坤終於忍不住把煙點上。他吸了一口，罵道：「我以前覺得差佬煩，今天才知道，銀行更煩。差佬想抓你，銀行想把你一輩子收入都算進去。」
陸景麟笑道：「所以銀行錢不能亂花。」
靚坤斜眼看他，「你真打算簽個人擔保？」
陸景麟看著桌上的授信文件，手指在封面上輕輕一點，「這五百萬不是重點。重點是銀行願意把麟威放進它的客戶名單。」
吉米仔點頭，「有第一筆，就會有第二筆。以後工廠擴產、安保車輛、品牌聯名，融資渠道都能打開。」
阮梅還是皺著眉，「前提是條款改好。」
陸景麟看向她，「明天你主談。」
阮梅愣住，「我？」
陸景麟點頭，「你是財務總監，銀行想拿文件砍我，你就拿帳本擋回去。」
阮梅握緊帳本，心跳快了一拍。
靚坤在旁邊笑了，「周經理明天慘了。」
傻強不懂就問，「坤哥，為什麼？」
靚坤吐出一口煙，「阮小姐砍價，不流血，但傷內臟。」